函谷关,关墙如铁,沉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
自荡阴兵败,秦军退守此关,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关外的联军,没有乘胜追击,关内的秦军,也未再出关一步。
两军隔着数十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峙。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关内的校场上,杀气冲天。
数万秦军士卒,正在进行着一场近乎残酷的操演。
车英一身黑甲,戴着那张标志性的狰狞铁面,如同一尊雕像,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他的身边,没有一个将领,只有一面巨大的令旗。
咚!咚咚!
战鼓声响起,单调而沉重。
校场中央,一个万人步兵方阵,原本排列得整整齐齐,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豆腐块。
随着鼓声节奏一变,这“豆腐块”突然间“活”了过来。
外围的盾牌手,并未如往常一样死守阵线,而是迅速向两侧分开,如同拉开的拉链。
队列中,手持长戟和利剑的步卒,如同一条条黑色的毒蛇,从盾阵的缝隙中,猛地窜出。
他们不再是死板的整体,而是化作了数十个以百人为单位的攻击小队,彼此呼应,交错穿插,瞬间便将前方缺省的木桩方阵,搅得支离破碎。
“变阵!龟蛇绞杀!”高台上的令旗兵,挥动了代表着新战术的旗语。
那些“毒蛇”小队,在完成一轮冲杀后,并不恋战,而是迅速回撤。
而分开的盾阵,又在瞬间合拢,将追击而来的“假想敌”,关门打狗般地,包围在内。
这便是车英针对联军的“壕沟龟壳阵”,苦思冥想出的新战术之一——“龟蛇变”。
将重步兵方阵的“防守”与轻步兵的“突击”能力,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既有龟甲的坚固,又有毒蛇的致命。
“上将军,此阵————当真神鬼莫测!”子岸站在车英身后,看得心驰神摇,“若当日在荡阴,我军有此阵法,何惧他赵夯的什么破阵营!”
车英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又投向了校场的另一侧。
那里,数千名秦军骑兵,正在与一个步兵方—阵进行对抗。
“骑兵!冲锋!”
随着一声令下,秦军骑兵发起了冲锋。
但对面的步兵,却没有结成传统的长枪方阵,而是迅速散开,以五十人为一队,组成了一个个小型的圆阵。
每个圆阵,外围是长戟手,戟尖朝外,如同一只只钢铁刺猬。
骑兵的洪流,撞上了这些“刺猬阵”,顿时人仰马翻。
他们引以为傲的冲击力,在这些灵活而坚韧的小单位面前,被层层削弱,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突破。
而更可怕的是,在这些“刺猬阵”的间隙中,无数的秦军弩手,正在游弋。
他们射出一轮箭雨,便立刻在轻步兵的掩护下,转移阵地,从另一个角度,再次射击。
他们就象狼群,不断地骚扰、撕咬,让冲锋的骑兵,疲于奔命,首尾不能相顾。
这便是车英的新战术之二——“猬刺游弩”。彻底改变了步兵在平原上,被动挨打的局面。
“上将军真乃天人也!”一名秦军裨将,看得热血沸腾,“此战术,将我大秦步卒与弩兵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廉颇的赵边骑,若再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车英的铁面之下,眼神依旧冰冷。
荡阴之败,对他而言,是耻辱,更是最好的磨刀石。
他将自己关在营帐中,整整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复盘着战役的每一个细节。
他承认,自己小看了韩策,小看了陈平。
但他更清楚地认识到,秦军沿用百年的战法,已经开始落后于时代。
韩策的联军,就象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混子,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招数,打乱了他精密的部署。
既然如此,那他,就要变得比对方,更不讲道理。
这三个月,他将麾下的十万大军,全部打散,重新整编。
他淘汰了三分之一的老弱病残,又从关中,补充了五万最精锐的新兵。
他亲自编写了新的操典,每一个伍长、什长,都必须将新的战术变化,背得滚瓜烂熟。
操演之时,但凡有一个动作做错,一整个百人队,都要受到连坐惩罚。
轻则鞭挞,重则斩首。
高压与严酷,将这支军队,锤炼成了一部更加精密,也更加冷血的杀戮机器。
每一个士兵的眼中,都看不到恐惧和迷茫,只剩下麻木的服从和对战争的渴望。
因为他们知道,在车英手下,战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而训练场,就是地狱。
夜深人静。
车英独自一人,站在函谷关的城楼上,遥望着东方的万家灯火。
风,吹动着他那身与士卒无异的黑色披风。
他摘下了脸上的铁面,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苍白的面孔。
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仿佛能洞穿夜幕。
他输了一阵,却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他知道,韩策正在集成联盟,发展经济。但那又如何?
在绝对的,碾压性的军事力量面前,一切的经济繁荣,不过是镜花水月。
只要他能在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中,彻底击垮联军的主力,那个看似强大的联盟,便会瞬间分崩离析。
他唯一担心的,不是韩策,也不是廉颇。
而是商君。
他抬起头,望向咸阳的方向。
商君的那个计划,太过疯狂,也太过冒险。
将国运,系于一支从未经过实战检验的“楼船”舰队之上。
一旦失败,秦国,将万劫不复。
可他,没有选择。
君上已经下了死命令。他车英,就是吸引联军全部注意力的那块“饵”。
他必须在正面战场上,打出足够大的声势,打得足够惨烈,才能为那支秘密舰队,创造出致命一击的机会。
“希望,你是对的。”车英喃喃自语。
他重新戴上冰冷的铁面,从这一刻起,他又变回了那个没有感情的战争之神。
他走下城楼,冰冷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传我将令,明日,全军开拔。目标,荡阴!”
与此同时,秦国腹地,一条不知名的内河旁,一座巨大的,被军队重重封锁的船坞内。
商鞅站在一艘已经初具雏形的“楼船”龙骨之下,仰望着这个庞然大物。
无数的工匠和奴隶,如同蚂蚁一般,在巨大的船身上攀爬,敲击声、号子声,响彻云霄。
一名负责监造的官员,小跑着过来,递上一卷竹简。
“上卿,这是从巴蜀运来的最新一批铁料和桐油,数量————比预期的,少了两成。蜀地的那些蛮子,越来越不听话了。”
商鞅接过竹简,看都没看,便将其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告诉司马错,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一个月内,我要看到双倍的物资运到。
若是不够————”商鞅的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就将那些部落首领的脑袋,装在箱子里,一起运过来。
人头,也可以当军功。”
那官员吓得浑身一颤,连连称是,退了下去。
商鞅抬起头,看着那高耸入云的船首,仿佛已经看到了它撞碎大梁城门的那一刻。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扭曲的笑容。
“韩策,你以为,战争,只是兵法与谋略吗?不,战争,是数学。是钢铁、
人力与效率的终极博弈。
在这一点上,你们,永远赢不了我大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