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阴的战火,并未如人们预想的那样,燎原而起。
车英的大军,在经历了鸦儿渡的第一次碰撞后,便化作了无数股令人烦不胜烦的“狼群”。
他们时而在东边烧毁一处联军的草料场,时而又在西边偷袭一支运粮的小队。
他们滑得象泥鳅,从不与联军主力正面交锋,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联军的防线,被拉扯得长而疲惫。将士们日夜不得安宁,精神高度紧张,士气,在不知不觉中,被一点点地消磨。
“他娘的!这车英,是属耗子的吗!”赵夯气得在自己的营帐里,把一块磨刀石都给砸了,“有种出来跟俺单挑!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廉颇和龙贾等老将,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棘手。
这种“牛皮糖”式的战术,比真刀真枪的决战,更让人难受。
它就象钝刀子割肉,虽不致命,却在持续不断地放血。
联盟议会的气氛,也从最初的“决战在即”,变得焦躁不安。
只有韩策,依旧保持着异乎寻常的冷静。
他将大部分的军事指挥权,都交给了廉颇和陈平,让他们去应对车英的骚扰。
而他自己,则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另一片,看不见的战场上。
鲁国,曲阜。
这座圣人故里,因为添加了联盟,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
城外,大片的田地里,农夫们正兴奋地,尝试着一种名为“曲辕型”的新式农具。
而在城内,一座刚刚落成的“联盟大学曲阜分院”里,朗朗的读书声,与器械的敲击声,交织在一起。
韩氏商行驻曲阜的总管,魏冉,此刻却是一个头两个大。
“主公,秦国的官商,疯了。”魏冉对着一枚由“瓦雀”送来的加密玉简,苦涩地汇报着,“他们正在以低于我们收购价三成的价格,在齐国、燕国,疯狂地收购一切能找到的生铁和木材。
我们的商队,现在空有盟信券”,却连一根车轴都买不到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将从巴蜀运来的丝绸和井盐,以极低的价格,通过走私渠道,倾销到我们联盟的卫国和宋国。
现在,那里的丝绸价格,比我们新韩的麻布还便宜。
已经有不少小贵族,开始私下里用粮食,去换他们的秦半两”了。”
这,就是商鞅的“金权之策”。简单、粗暴,却直指要害。
他要用秦国强大的国家机器,和巴蜀新得的富饶资源,来与韩策的商业联盟,打一场惨烈的价格战。
他要让“盟信—券”的购买力,不断缩水,最终,让这张纸片,变得一文不值。
韩策看着玉简上的情报,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
“他想打价格战,我就让他血本无归。”
他提笔,在另一枚空白的玉简上,迅速写下几行字。
“第一,命魏冉,即刻停止从齐、燕收购生铁。转而,以盟信券”,向当地的工匠,下达冶炼订单。
我们不买铁,我们买他们的产能”。告诉他们,联盟将提供最新的冶炼技术和充足的粮食,他们只需要开炉炼铁。
所有成品,联盟以高于市场价一成的价格,全部包销。我倒要看看,是秦国的铜钱多,还是我们联盟的工匠多。”
“第二,命韩氏商行,在卫、宋两国,开设联盟平准仓”。凡我联盟认证的商户,皆可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从平准仓内,购入新韩自产的纸张、瓷器、烈酒等高附加值商品。
但有一个条件,必须使用盟信券”结算。
同时,宣布所有走私秦国货物,使用秦半两”交易者,一经发现,永久吊销其“联盟商籍”,其货物,一律充公。”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韩策的笔锋,微微一顿,“命联盟大学”医学院,即刻公布青蒿素”的初步提取方法。
并以联盟议会的名义,向天下悬赏。
凡能改良此法,或找到更有效治疔疟疾方药者,无论国籍、出身,一律封联盟上卿”,赏金,十万盟信券!”
这一招,堪称神来之笔。
疟疾,是这个时代,尤其是在潮湿的南方,最可怕的瘟疫之一。
秦国新得的巴蜀之地,正是疟疾的重灾区。
司马错的大军,虽然征服了蜀人,却有近三成,都倒在了这种看不见的敌人面前。
韩策此刻放出“青蒿素”的消息,无异于在秦国的后院,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这不仅仅是为了救人,更是一场直击人心的攻心之战。
他要让天下人看到,联盟,不仅能带来财富和秩序,更能带来“生”的希望。
而秦国,除了杀戮和掠夺,一无所有。
消息,如同一阵风,迅速传遍了天下。
齐国和燕国的铁匠铺,在沉寂了数日后,重新燃起了熊熊炉火。
面对秦国官商那越来越没有底气的铜钱,和联盟这边送来的新技术、白花花的粮食,以及那信誉卓着的“盟信券”,他们用脚投了票。
卫国和宋国的黑市,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那些囤积了大量秦国丝绸的走私贩子,哭天抢地。
他们发现,自己手里的漂亮绸缎,根本换不来一张能买到平价烈酒和救命药品的“盟信券”。
而那些被吊销了“联盟商籍”的贵族,更是追悔莫及。他们发现,自己已经被排斥在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活力的经济体系之外,成了孤家寡人。
而最轰动的,还是“青蒿素”的悬赏。
无数的方士、医者、甚至是一些对格物之学感兴趣的士人,都朝着宜阳蜂拥而去。
这其中,甚至包括几名偷偷从秦国跑出来的,原墨家的医师。
咸阳宫内,商鞅第一次,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他看着案几上,那份关于“青蒿素”的情报,和他亲自制定的“金权之策”的惨败报告,他那只端着茶杯的手,第一次,出现了轻微的颤斗。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悖论。
他用秦国的国力去打价格战,韩策却用“标准”和“技术”去构建一个全新的产业链。
他用真金白银去收买,韩策却用“希望”和“未来”去收揽人心。
他,好象在用一个旧时代的武器,去攻击一个来自未来的敌人。
“韩策————”商鞅放下茶杯,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场看不见的战争,第一回合,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而在荡阴的大帐里,韩策看着魏冉送来的捷报,和阿獠呈上的,关于秦国后院起火的情报,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那条从秦国内河,蜿蜒而出,直指大梁的黑色线条。
他知道,经济战的胜利,只会让商鞅和赢渠梁,更加疯狂。
那三百艘楼船,才是悬在联盟头顶,真正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抬起头,对着帐外的亲兵说道:“去,把陈平先生,从大梁请回来。就说,鱼,快要入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