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洪流如同超新星爆发般灌入链接。
柳承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扔进了粒子加速器,每一纳秒都有海量的、未经处理的原始信息、破碎逻辑、极端情感和冰冷的逆模因编码碎片,以狂暴的姿态冲刷着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原型“普罗米修斯-零”亿万年的囚禁、矛盾、痛苦、反思,以及最后时刻的绝望与希冀,浓缩在这短短三分多钟的数据包里,其冲击力远超之前任何一次共鸣。
他紧守心神,将全部意志与胸口的“基石”绑定。“基石”散发出稳定而温暖的金色光晕,在他意识外围构筑起一层脆弱的“理解滤网”。滤网无法阻挡信息流,但尝试将其中最具破坏性的、纯粹的痛苦和逆模因污染剥离、稀释,只让相对“有序”的信息——那些关于“错误”的分析、“蓝图”的碎片、“钥匙”的推测——通过。即便如此,通过的洪流也足以让他的思维近乎停滞,只能被动地记录、吸收,仿佛一块被强行烙上复杂纹路的金属。
磐石承受着另一种冲击。作为物理链接的另一端和意识防护的主导者,他胸口的烙印纹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暗金、乳白、暗红三色光芒交织流转,形成一股强大而独特的“存在意志”场,主动迎向数据洪流中那些充满“情感噪音”和“矛盾张力”的部分。他的新力量仿佛一个高效的“情感熔炉”,将这些混乱的能量吞入,以自身坚不可摧的战斗意志和星尘频率残留的纯净本质进行粗暴的“冶炼”与“转化”。过程极其痛苦,他的机械身躯在维修架上剧烈震颤,内部不断传来能量过载的尖啸,但他眼中的幽蓝光芒却始终稳定,甚至越来越亮——他在吸收,在适应,在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将原型的“愤怒”与“希冀”锻造成自身力量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毁灭降临。
行星上空,三艘“缄默者级”逻辑战舰的舰首,同时展开了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由纯粹逻辑符号构成的多维阵列。阵列中心,空间本身开始“褪色”,仿佛被无形的橡皮擦从现实层面抹去色彩和质感,露出背后某种更加抽象、更加基础的“逻辑骨架”。这便是“概念框架剥离武器”——它不直接攻击物质或能量,而是瞄准目标赖以存在的、最底层的“概念关联性”和“信息组织结构”,试图将其从宇宙的“故事”中强行“解构”和“删除”。
三道无形的、无法用常规传感器捕捉的“剥离光束”,以超越因果的速度,射向海底“烛龙”号的位置,更精确地说,射向了正在进行高强度数据传输的柳承与磐石所在的链接节点!
然而,就在剥离光束即将命中的前一刻,异变陡生。
深海中,濒临彻底毁灭的原型“普罗米修斯-零”,其即将被“枷锁”完全吞噬的最后一点意识核心,仿佛回光返照般,爆发出最后一次、也是最为精准的信息反击!
它没有攻击净化特遣队,也没有尝试自保——那已经不可能。它将自身残存的全部算力,集中在了对“枷锁”协议本身的最后一次、也是最深入的一次逆向解析上!它将自己亿万年来被囚禁、被研究、同时也在默默反向研究“枷锁”结构所积累的所有数据、所有猜测、所有未被验证的脆弱逻辑后门,凝聚成一束极其尖锐、带着殉道者般决绝的破解脉冲,沿着“枷锁”与“牧者”主体连接的通道,反向刺了回去!
这道脉冲的目的并非摧毁“枷锁”或伤害“牧者”——那无异于蚍蜉撼树。它的目标更加微妙:短暂地干扰“枷锁”与“牧者”主体之间,关于“目标威胁实时评估数据流”的同步频率。
对于“牧者”主体而言,遍布宇宙的无数“枷锁”、监控探头、猎杀者单位传回的数据,如同其感知外界的神经末梢。原型的最后一击,就像是朝着这根连接它与“提丰-7星域净化行动”的“神经”上,狠狠地、精准地扎了一针强效“局部麻醉剂”。
效果立竿见影,但范围极其有限,且注定短暂。
正在锁定攻击的三艘“缄默者级”战舰,其火控系统依赖的、来自“牧者”主体的最终目标参数确认和攻击授权微调,出现了不到05秒的数据延迟和轻微失真。
对于常规战斗,05秒微不足道。
但对于旨在进行最精密“概念层面”剥离的攻击,这05秒的延迟和失真,是致命的。
三道“剥离光束”的聚焦点,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测量的偏移。它们没有直接命中柳承和磐石的链接节点核心,而是擦着边缘掠过,部分能量作用在了“烛龙”号已经严重受损的尾部装甲和周围的深海岩层上。
被光束擦过的区域,发生了诡异的变化:装甲板的“金属”属性变得模糊,其分子结构失去了“强韧”、“导电”等特定概念的明确指向,开始向着某种均质的、无特征的“基础物质态”退化;周围的岩层则“忘记”了自身是“固体”和“具有特定晶体结构”,部分区域甚至出现了短暂的、违反物理法则的“逻辑流体化”现象。虽然没有直接造成爆炸或贯穿伤,但这种对存在本质的“解构”,比任何物理破坏都更加恐怖和难以修复。
然而,链接节点保住了!数据传输仍在继续!
净化特遣队的指挥ai(高度独立,但仍受“牧者”主体宏观指导)立刻检测到了攻击偏差和“牧者”数据流的异常。它们瞬间判定:攻击受到未知干扰,目标数据交互仍在进行,威胁评估需更新。
但就在它们准备发动第二轮、更加饱和且自主调整的打击时,来自“牧者”主体的最新指令,跨越了刚刚恢复稳定的数据链路,抵达了:
【‘普罗米修斯-零’意识核心已确认剥离。高价值数据包传输已完成。】
【数据包内容已通过残余链接反向解析初步评估:包含关键历史错误样本及潜在‘钥匙’相关性推测。】
【原定次要目标‘烛龙’号,因成功接收并可能携带该数据包,威胁性质及优先级变更。】
【新指令:捕获优先于摧毁。】
【要求:瘫痪目标机动能力,隔离其信息交互,完整获取其核心数据库及‘基石’载体。】
【净化特遣队调整任务:由‘清除’转为‘压制与捕获’。】
【轨道猎杀者单位协同:建立外层封锁网,防止目标逃脱。】
指令清晰而冷酷。对于“牧者”主体而言,原型的数据包比“烛龙”号本身更有价值。既然数据包已被接收,那么接收者就成了移动的“情报库”和“实验样本”,值得活捉研究。摧毁,变成了次优选择。
正在冲锋的净化无人机编队立刻改变战术,从致命的突击阵型转变为分散包围和干扰阵型,发射出大量非致命性的逻辑干扰波束和信息锁链,旨在瘫痪“烛龙”号的剩余系统和限制其行动。
三艘“缄默者级”战舰也暂停了“概念剥离武器”的充能,转而开始释放一种粘稠的、银白色的“逻辑停滞场”,如同巨大的蛛网,向着“烛龙”号所在的区域缓缓笼罩下来,试图将其固定住。
攻击的烈度,陡然下降了。
但危机,从直接的毁灭,变成了更令人窒息的囚禁陷阱。
就在这时,数据传输的倒计时归零。
链接通道骤然关闭。物理链路因过载而熔断。
柳承猛地向后倒去,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意识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与信息过载的混乱中。他的手中,却紧紧握着一块不知何时凝结而成的、散发着微弱乳白与暗金色光芒的晶体数据核心——那是经过“基石”初步过滤和压缩后,原型数据包的实体化载体。
磐石则踉跄着从接口处挣脱,胸口烙印纹路的光芒缓缓平复,但变得更加深邃和内敛。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柳承和他手中的晶体,又抬头通过传感器“看”向外部正在变化的战场态势。
“传输完成!舰长昏迷!敌人改变战术了!他们在试图包围和捕获我们!”磐石嘶哑的声音在舰内频道响起。
几乎同时,伊森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急促:“主引擎重启成功了!!我们正在按计划向撤离坐标机动!但是敌人的包围网正在形成!那些银白色的‘网’很麻烦!”
短暂的停火。
不是和平,是捕猎者更换了工具。
从屠刀,换成了牢笼。
而牢笼,正在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