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割裂荒原上枯黄的草茎,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沙沙声。月色惨白,悬于天穹一隅,像是被谁用血洗过又晾干的铜镜。钟七安立于乱石之间,衣袍猎猎,眉宇冷峻如霜雪凝成。他目光沉静,却藏着一道深渊般的痛楚——那是在无数个这样的夜里,独自咀嚼家族覆灭时留下的烙印。
华瑶站在他身侧三步之外,素手轻拢袖口,指尖微颤。她察觉到了什么,却又不敢贸然开口。这片荒原太静了,静得连虫鸣都消失无踪,仿佛时间本身在此处停滞。
“它要来了。”钟七安忽然低语,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铁锥凿进空气。
“你确定是时间幽灵?”华瑶轻问,语气里有一丝迟疑,“它们早已在三千年前绝迹……传说中,只有执念深入时空裂隙者,才能残存一丝意识游荡至今。”
钟七安没有回答。他的右手缓缓按在腰间剑柄上,指节泛白。那一瞬,他仿佛又看见母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父亲嘶吼着冲向敌阵,而他自己,年仅十二岁,只能躲在祠堂地窖里,听着外面一声声亲人陨落的哀嚎。
风骤然停了。
天地陷入死寂。
下一刻,空气中浮现出一抹扭曲的光影,如同水波荡漾,逐渐凝聚成人形。那是一个半透明的身影,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它的身体不断闪烁,似存在又似虚无,每一次呼吸都让周围的温度骤降十度。
“你们……不该来。”幽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远古回音的质感。
“我们也没想来。”钟七安冷冷道,“是你主动显形,在我梦中留下七次预兆。若非如此,我早已绕开这死地。”
幽灵微微一震,蓝焰跳动。“你……梦见我?”
“梦见你重复一句话:‘第七点藏于天渊之下’。”钟七安逼近一步,“说吧,柳青霜的‘时间锚’到底是什么?”
提到这个名字,幽灵猛地抽搐起来,仿佛被无形之火灼烧。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双臂张开,怨念化作黑雾席卷而出,直扑二人面门。
华瑶早有准备,玉指翻飞,一道淡紫色光幕瞬间升起,将两人护住。符文流转,清香弥漫,那是她师门秘传的“清心凝神阵”,专克阴邪意念。
“别攻击!”她急声道,“它还有话要说!”
钟七安却不动,任由黑雾撞击屏障。他知道,这种执念深重的存在,不会轻易吐露真相。它们需要共鸣,需要一个能理解其痛苦的人。
“你也曾被人背叛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亲眼看着宗族覆灭,家园焚毁,至亲一个个在你面前死去,而你什么都做不了?”
幽灵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你说不出来……因为你已经忘了名字。”钟七安继续道,“但你的恨还在,对不对?那份不甘,让你穿越时间缝隙,只为警告后人。”
幽灵缓缓低头,蓝焰黯淡了几分。
“柳青霜……她在篡改历史。”它终于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七个观测点,构成‘时间锚’……一旦完成,初代封印门户的关键节点将被彻底抹除。”
华瑶瞳孔一缩。“那是修仙界根基所在!若那段历史消失,所有依附其上的功法、血脉、法则都将崩塌!”
“正是如此。”幽灵颤抖着,“她要重启纪元,以她的意志重塑大道秩序……而我,只是第一个被清除的记忆碎片。”
钟七安眼神骤寒。“你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你说第七点在天渊之下……那前六个呢?”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自己死于第三点……那里有一座倒悬的塔……”幽灵的声音越来越弱,“快……阻止她……否则……一切都将归零……”
话音未落,它的身形开始溃散,像是风吹沙画,逐渐模糊。
“不能让它走!”华瑶急忙结印,试图施展“溯忆秘术”,强行读取其残存记忆。
钟七安却突然伸手拦住她。“等等。”
“为什么?这是唯一线索!”
“它怕的不是我们。”钟七安盯着那即将消散的魂体,“它怕的是说出更多。柳青霜能在时间长河中追踪泄露者……它是在保护我们。”
华瑶怔住。
就在这一刹那,幽灵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嘴唇微动,无声说了两个字:小心。
然后,化作点点蓝光,消散于夜空。
万籁俱寂。
良久,华瑶才轻声道:“我们得行动了。”
“不。”钟七安摇头,“现在最危险。它刚死,柳青霜可能已经察觉异常。贸然追查,只会暴露行踪。”
“可时间不等人!如果她真的构建出时间锚……”
“那就让她以为我们没听懂。”钟七安眸光深邃,“我们要装作毫无所得,暗中布局。”
华瑶凝视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难捉摸。他冷静得近乎冷酷,可她分明看到他刚才握住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你真的一点都不动摇?”她低声问。
钟七安沉默片刻,望向远方漆黑的地平线。“动摇有用吗?当年我哭喊到喉咙出血,也没能换回父亲一条命。这个世界,只认力量与决断。”
华瑶心头一紧。她知道他在压抑情绪,但她也明白,有些伤痕永远无法愈合,只能用理智一层层包裹起来。
“那你打算怎么做?”她换了个问题。
“去废弃祭坛。”他说,“那里曾是初代修士举行封印仪式的地方,残留着最纯粹的时间法则痕迹。我想试试……能否净化这只幽灵的最后一丝执念,或许能得到更多信息。”
华瑶皱眉。“那种地方极不稳定,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时空乱流。而且你现在状态不好,体内金色能量最近频繁躁动,万一……”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掌控它。”钟七安打断她,“恐惧只会让我重蹈覆辙。我不想再看着重要的人在我面前消失,却无能为力。”
这句话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华瑶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抚过袖中一枚玉佩——那是她师门信物,也是她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两人不再多言,踏着月影前行。
约半个时辰后,一座残破的石坛出现在视野之中。它坐落于峡谷中央,四周环绕着断裂的柱子,每根柱上都刻着古老符文,如今已斑驳不堪。坛心凹陷,呈螺旋状,中心嵌着一块黯淡晶石,似曾闪耀过无尽光辉。
“就是这里。”钟七安走入坛中,盘膝坐下。
华瑶迅速布下五道防护阵法,又取出三枚镇魂钉插入地面,形成闭环。“我会尽量稳住空间结构,但你不能超过三炷香时间,否则后果难料。”
钟七安点头,闭目凝神。
他双手结印,掌心相对,缓缓推出。一缕金光自丹田升起,沿着经脉奔涌而上,最终汇聚于指尖。那光芒纯净而炽烈,仿佛蕴含某种超越凡俗的力量。
他将金光注入坛心晶石。
刹那间,整座祭坛震动起来。
碎石腾空,尘土飞扬,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同星辰倒流。那些是被封印在此处的时间碎片,此刻因外来能量刺激而苏醒。
“出现了……”华瑶屏息,望着空中浮现的画面——一名白衣女子立于高台之上,手中持卷,正念诵一段古老咒文。那正是初代封印门户的关键时刻!
“快记下!”她急忙催动法诀,将影像封入玉简。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坛心晶石猛然炸裂,一道黑影从中窜出——竟是那只已被净化的幽灵残魂!它面目狰狞,怨气滔天,显然已被某种外力污染。
“不好!它是陷阱!”华瑶惊呼。
钟七安反应极快,立刻切断能量输出,欲收回金光。可那金色能量竟不受控制,反而逆流而上,疯狂冲击他的识海!
“啊——!”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血珠。
“钟七安!”华瑶冲上前,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
只见他全身金光暴涨,双眼睁开,瞳孔竟化作纯粹的金色!那光芒照耀四方,竟将夜空映成白昼。狂风呼啸,大地龟裂,整个祭坛开始崩塌。
“压制!一定要压制下去!”华瑶咬牙,拼尽全力加固阵法。可那能量太过霸道,阵纹一道接一道碎裂,发出刺耳哀鸣。
钟七安跪倒在地,双手撑地,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牙关紧咬,冷汗浸透衣衫,脑海中充斥着无数杂乱画面——战火纷飞的古城、血染长空的战场、还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正在书写某种禁忌符文……
“不……这不是我的记忆……”
他猛然抬头,怒吼一声,竟将失控的金光强行扭转方向,直冲那幽灵残魂而去!
轰!
一声巨响,幽灵当场粉碎,唯有核心处一颗拇指大小的晶体留存下来,散发着幽幽蓝光。
金光如潮水般退去,尽数涌入那颗晶体之中。
钟七安眼前一黑,重重倒下。
“七安!”华瑶扑过去,探他鼻息,发现虽虚弱但尚存生机。她松了口气,随即警惕地环顾四周——方才的能量波动,恐怕已惊动了不少存在。
她抱起钟七安,迅速退入附近一处山洞。
洞内干燥阴凉,岩壁上布满古老刻痕,图案奇异,似龙非龙,似蛇非蛇,中央还有一个圆形符号,与时间核心的纹路隐隐呼应。
华瑶将他安置好,取出丹药喂服。随后,她取出那颗时间核心,仔细端详。
蓝光微闪,竟与洞壁刻痕产生共振,发出低沉嗡鸣。
她心头一震。“这些刻痕……难道是远古时期记录时间法则的载体?而这核心……竟能激活它们?”
正思索间,钟七安忽然动了。
他缓缓睁眼,眼神清明,却带着一丝陌生的深邃。
“你醒了!”华瑶惊喜,“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适?”
钟七安坐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忽然一顿。
他低头看向掌心——一道细小的符文正悄然浮现,呈螺旋状,散发着微不可察的金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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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得这个符号。
曾在家族禁地中见过一次,在一本被锁链缠绕的古籍扉页上。父亲临终前曾警告他:“此符现世之日,便是灾厄降临之时。”
“你怎么了?”华瑶察觉他的异样。
“没事。”他迅速握拳,掩去符文,“我吸收了时间核心,得到了一些信息……柳青霜的目标,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
“什么?”
“她不仅要抹除初代封印,还要借此打开‘虚无之门’。”钟七安声音低沉,“那是一扇连接混沌本源的通道,一旦开启,现实世界将被重构为纯粹的规则领域——由她主宰。”
华瑶脸色发白。“那岂不是等于……创造新天地?她疯了吗?”
“不,她很清醒。”钟七安站起身,走到洞壁前,手指抚过那些刻痕,“她认为当前修仙体系腐朽不堪,唯有彻底重置,才能迎来真正的进化。”
“可那样会杀死亿万生灵!”
“在她眼里,众生不过是棋子。”钟七安冷笑,“就像当年毁灭我家的那些人一样,打着‘大义’旗号,行屠戮之事。”
华瑶默然。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正道联盟这些年清洗异己的手段,早已超出正义范畴。
“所以……我们必须阻止她。”她坚定道。
“前提是找到其他六个观测点。”钟七安转身面对她,“你知道我能感知时间波动,但需要媒介引导。你师门是否有相关典籍?”
华瑶犹豫了一下。“有是有……但查阅需长老批准,且涉及机密区域。若被发现私自调阅,可能会被视为叛门。”
“你愿意冒这个险?”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如果你都不信我了,那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信任?”
钟七安心头微颤。他别过脸,掩饰那一瞬的柔软。
“好。明日你回去筹备,我去探查第二观测点线索。”
“太危险!你刚经历能量反噬,身体还没恢复!”
“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停下。”他声音低缓,“每一次闭眼,我都梦见他们在叫我。母亲、父亲、妹妹……他们死的时候,我在躲。这一次,我不想再躲了。”
华瑶怔住,久久无法言语。
洞外,风声渐起。
洞内,时间核心静静悬浮,蓝光忽明忽暗。
忽然,钟七安耳朵微动。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遥远、缥缈,却清晰无比:
“你已触及禁忌……”
是玄冥子的声音。
可玄冥子明明远在万里之外!
他猛地回头看向华瑶,却发现她正盯着洞壁某处,神情惊愕。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那原本静止的刻痕,竟随着核心蓝光的节奏,缓缓流动起来,仿佛……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