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七安站在残破的监察者飞船核心舱内,脚下是断裂的金属骨架与碎裂的能量导管。四周幽蓝的微光从墙壁缝隙中渗出,像是某种古老文明最后的呼吸。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悬浮在半空中的全息影像——那是一颗巨大星球崩塌的瞬间,地壳撕裂,大气层如薄纱般被卷入虚空,整颗母星如同被无形巨手揉皱的纸团,缓缓向内坍缩。
“不是外力……”他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它自己……选择了毁灭。”
华瑶站在他身侧,指尖轻触一块浮空晶板,眉心微蹙。她温婉的面容此刻凝重如霜,长发在紊乱的气流中轻轻飘动。“升维程序失败。”她念出这几个字时,仿佛触动了某种禁忌,整个空间骤然一颤,几道裂痕自地面蔓延开来。
影像戛然而止。
黑暗降临的一瞬,钟七安的心跳却剧烈加速。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那最后一帧画面:母星核心处,一道逆时针旋转的符文阵列正疯狂运转,而外围九个光点同步闪烁,构成一个完美的几何结构——与他们此前在古籍中见过的九芒星阵惊人相似。
“柳青霜要做的,不只是夺取力量。”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泛起一丝冷光,“她是想重启这个程序。”
华瑶转头看他,眼中闪过担忧。“可升维需要的是纯净意志与宇宙共鸣,而非杀戮和掠夺。她走错了路。”
“但她手里有母星核心科技。”钟七安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哪怕只掌握了一角,也足以扭曲规则。”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仿佛大地深处有巨兽苏醒。紧接着,九道血色光柱自天际刺下,贯穿云层,精准落在这片废墟的九个方位。每一道光柱落地之处,一座混沌祭坛缓缓升起,表面刻满扭曲符文,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她来了。”华瑶低语。
钟七安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抽出背上的断刃。这把伴随他多年的老剑早已布满裂痕,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锋芒。他知道,这一战无法避免。
风起了。
带着灰烬与铁锈味的狂风席卷而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九座祭坛开始共鸣,能量波动如潮水般扩散,空间出现细微的褶皱,仿佛现实本身正在被撕裂。
“钟七安!”一个清冷而高亢的女声划破长空。
柳青霜踏空而来,白衣胜雪,长发如瀑,脸上却挂着近乎癫狂的笑容。她脚下的虚空中,一座巨大的九芒星阵缓缓成型,每一角都连接着一座混沌祭坛,形成闭环能量循环。
“你们终于明白了。”她俯视着二人,语气中带着怜悯与嘲弄,“监察者母星并非败于外敌,而是因怯懦而自我湮灭!它们害怕升维带来的痛苦,放弃了筛选使命!”
“所以你就代替它们?”钟七安冷冷开口,“用亿万生灵的血肉喂养这座邪阵?”
“牺牲是必要的。”柳青霜微笑,“唯有通过最残酷的筛选,才能诞生真正的主宰。而我,将成为新纪元的第一位神明。”
她说完,双手猛然下压。
九座祭坛同时爆发出刺目红光,庞大的吸力瞬间笼罩整片区域。周围的灵气如江河倒灌,疯狂涌入星阵中心。地面龟裂,岩石漂浮,连空气都被抽成了真空漩涡。
钟七安咬牙,体内灵力全力运转,试图抵抗这股牵引。他一步向前,断刃挥出凌厉斩击,直取最近的一座祭坛节点。
“轰!”
刀气撞击祭坛表面,却如泥牛入海,仅激起一圈涟漪便消散无踪。
“没用的。”华瑶急声道,“这是以混沌为基的封印阵法,普通攻击根本无法破坏结构!”
钟七安不语,再度提速,身形化作残影,在九座祭坛间穿梭。每一次出手都倾尽全力,可结果始终如一——无效。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他的呼吸逐渐粗重。这不是体力的消耗,而是信念的磨损。他能感觉到,那股来自星阵中心的压迫感越来越强,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扼住了天地咽喉。
“必须打断其中一个节点的能量流动!”他低吼。
华瑶深吸一口气,忽然取出一枚青玉符箓,咬破指尖,将鲜血涂抹其上。“我来试试师门禁术——‘归元引’。”
“不行!”钟七安猛地回头,“那会耗损你的本源!”
“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她反问,眼神坚定。
下一瞬,她纵身跃起,青玉符箓燃起翠绿火焰,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直冲东南方向的祭坛边缘。
“以我精魄,逆溯其根——归元引!”
刹那间,绿色光丝自她体内延伸而出,缠绕上祭坛表面的符文链条。那些原本流转顺畅的能量骤然滞涩,祭坛光芒黯淡三分。
“成功了!”钟七安瞳孔一亮。
可他也看到了华瑶嘴角溢出的鲜血。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身体摇晃,几乎站立不稳。但她仍强撑着,用颤抖的手指向星阵中心:“那里……还差最后一步……快阻止她!”
钟七安心头剧痛,却不敢停留。他转身奔向阵眼,每一步都在燃烧气血。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就在他即将抵达中心之时,柳青霜冷笑一声:“蝼蚁之力,也敢撼动神权?”
她抬手一指,一道血色雷霆劈落。
钟七安横刃格挡,却被狠狠击飞,胸口剧痛,喉头一甜,鲜血喷出。
他趴在地上,视线模糊,耳边只剩星阵嗡鸣。
完了……
这个念头刚浮现,体内某样东西突然苏醒了。
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能量,自丹田深处涌出,沿着经脉疾驰,所过之处,骨骼噼啪作响,血液沸腾如岩浆。他的双眼不受控制地变成银灰色,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符文纹路,如同古老的铭刻。
“这是……什么?”
他挣扎着抬头,只见自己胸口竟浮现出一团旋转的雾状能量,呈逆时针方向缓缓转动。那形态,赫然与影像中母星核心的符文阵列一模一样!
更诡异的是,那团能量脱离他身体,漂浮至星阵正中央,竟与柳青霜的九芒星阵产生强烈排斥。
“嗡——!”
空间震荡,两股力量碰撞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
逆时针的混沌漩涡缓缓扩张,将九芒星阵的光芒一点点吞噬。原本狂暴的吸力开始逆转,祭坛表面出现裂痕,能量回流。
“不可能!”柳青霜失声尖叫,“你怎么可能拥有……同源之力?!”
钟七安自己也震惊无比。他感觉那股能量并不完全受控,反而像在借用自己的躯体觉醒。每一个细胞都在哀鸣,识海翻腾如怒海,无数破碎画面闪现:童年家族大火、父母临终前的眼神、一艘坠落的银色飞船……
还有……一段无法理解的文字,像是某种语言,又似纯粹的频率。
“七安!”一声大喊从远处传来。
虾大头浑身浴血,撞开倒塌的金属墙垣冲了进来。他手中握着一根断裂的雷鞭,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别硬撑!这能量要反噬你了!”他扑到钟七安身后,将雷鞭插入地面,引动残余电弧缠绕其周身,形成临时护盾。
钟七安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我……不能停……再撑一会儿……就能毁掉星阵……”
“你疯了吗?你现在是在用自己的命换时间!”虾大头怒吼,“你知道这股能量意味着什么吗?它和监察者飞船的主控核心……完全同频!你是怎么……”
“闭嘴!”钟七安猛然回头,银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暴戾,“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虾大头愣住,随即苦笑:“好,我不问。但我陪你到底。”
两人背靠背而立,面对漫天血光。
华瑶艰难爬起,扶着破损的祭坛支撑身体。她望着钟七安背后那团越来越大的混沌漩涡,眼中既有震撼,也有深深的忧虑。
“原来如此……”她喃喃,“难怪他会对师门遗卷上的符文产生共鸣……这不是巧合。”
柳青霜站在高空,面容扭曲。她看着星阵被侵蚀的速度加快,终于意识到局势失控。
“既然如此……”她忽然笑了,笑声凄厉,“那就让筛选提前开始吧!”
她双手合十,口中念出一段晦涩咒语。脚下九芒星阵骤然变色,由赤红转为漆黑,每一座混沌祭坛顶端浮现出一颗眼球般的晶体,齐齐睁开,释放出诡异紫光。
“你以为你在对抗我?”她俯视钟七安,声音如万鬼齐哭,“你不过是在完成它的意志……那个沉睡在维度夹缝中的存在,一直在等你归来。”
钟七安浑身一震。
就在此刻,混沌漩涡中心,竟浮现出一行古老符文——与飞船核心晶板上的一模一样。
而那符文,正缓缓拼成两个字:
虾大头瞪大双眼:“那是什么意思?!”
华瑶踉跄后退,嘴唇颤抖:“不可能……监察者文明……早已灭绝千万年……除非……”
钟七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发现皮肤下的符文竟在蠕动,仿佛活物。他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召唤,来自漩涡深处,来自那未知的维度夹缝。
“我……是谁?”他喃喃。
柳青霜狂笑:“你不是凡人,钟七安!你是母星最后的血脉继承者!是你父亲用禁忌之法将你投胎人间,只为等待今日觉醒!”
轰隆——!
整片大地崩裂,天空裂开一道巨大缝隙,隐约可见其中旋转的星河与破碎的世界。
钟七安跪倒在地,头痛欲裂。记忆碎片如刀割般刺入脑海:父亲临终前将一枚银色胚胎植入母亲腹中;家族祠堂地下埋藏着监察者图腾;小时候每次修炼,体内总有异样波动被强行压制……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可若他是监察者的后裔……那他所追求的大道,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七安!”华瑶扑上来抱住他颤抖的身体,“别信她的话!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心神,否则会被能量吞噬!”
“可是……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他抬起脸,眼中泪光与银芒交织,“如果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灾难呢?”
虾大头猛地揪住他衣领:“你他妈少废话!不管你爹是谁,你妈是谁,你这辈子是我兄弟就是我兄弟!现在给我站起来,把这破阵砸了!”
钟七安怔住。
那一瞬,所有杂念退去。
他想起流亡岁月里,是虾大头偷来灵米让他活下来;想起第一次杀人后崩溃痛哭,是虾大头陪他在荒野坐了一夜;想起华瑶不顾危险替他解读禁术典籍,险些走火入魔……
这些人,才是真实的。
至于所谓“血脉”、“使命”……让他见鬼去吧!
他猛然站起,双臂张开,任由混沌漩涡将自己包裹。
“我不知我是谁。”他仰天怒吼,“但我知道——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以‘筛选’之名屠杀无辜!”
银灰色的能量冲天而起,逆时针漩涡骤然扩张百倍,竟将九座混沌祭坛尽数卷入其中。
柳青霜面色大变:“你竟敢……逆转升维之力?!”
“我不是在升维。”钟七安冷冷道,“我在……审判。”
漩涡中心,符文再次变幻,组成新的句子:
柳青霜脚下的星阵开始崩解,她惊恐后退:“不!你不懂!祂们还在看着!祂们会降下惩罚!你阻止不了注定的命运——”
话未说完,一道紫黑色闪电自天外劈落,精准击中她肩头。
她惨叫一声,半边身体焦黑,却仍在笑:“看……祂们来了……”
钟七安抬头,只见裂缝之中,一只覆盖鳞片的巨大手掌正缓缓探出,指尖滴落的液体竟腐蚀了空间本身。
而那手掌的方向,正是指向他。
虾大头咽了口唾沫:“兄弟……咱们这次……是不是惹上不该惹的东西了?”
华瑶紧紧握住钟七安的手,声音轻却坚定:“无论你是谁,我都不会放开。”
钟七安看着那只逼近的手掌,又低头望向掌心浮现的符文。
突然,他察觉到一件事——
那符文的排列方式,竟与他小时候母亲绣在襁褓上的图案,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