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钟七安肩头。他站在家族故地的断壁残垣之间,指尖轻抚一块刻着旧纹的石碑,那上面“钟氏”二字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风从荒芜的庭院中穿过,卷起几片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悄然落地。
二十年前,这里还灯火通明,灵泉涌动,族中子弟晨起诵经,暮落练剑。如今,只剩死寂。
他的呼吸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埋藏在这片土地下的亡魂。眉宇间的冷峻愈发深重,像是被岁月与仇恨打磨出的刀锋。
“你真的准备好了吗?”华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婉如初春溪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钟七安没有回头,只是缓缓点头:“我必须知道真相。”
她走近几步,素白长裙拂过碎石,停在他身旁。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几分清丽中的坚毅。“若地脉深处有陷阱呢?若是……触动了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
“那就让它来。”他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炬,“我已逃了一次。这一次,我不再退。”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凝滞。最终,华瑶轻轻颔首。
他们并肩走入废墟中央的一处裂口——那是通往地脉深处的唯一路径。裂缝幽深,宛如大地张开的咽喉,吞吐着阴寒之气。
踏足其中的瞬间,钟七安便感到体内血脉微微震颤。那是混沌血脉的本能反应,如同野兽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这里的灵气已被污染。”华瑶低语,手中结印,一道淡青光幕笼罩二人周身,“腐蚀性极强,不可久留。”
“我知道。”钟七安闭目感应,脑海中浮现玄冥子曾传授的天机推演术口诀。心神沉入识海,一缕灵识如丝线般探出,在错综复杂的地脉网络中穿行。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忽然,他睁开眼:“东南三百丈,地下九层,有异动。”
“你怎么确定?”华瑶皱眉,“我的感知并未发现任何能量波动。”
“不是能量。”他声音低沉,“是记忆。这片地脉……记得我们钟家的一切。”
她怔住,未及回应,钟七安已率先前行。脚步坚定,每一步都似踏在过往的尸骨之上。
越往深处,空气越是粘稠。四周岩壁渗出暗红色液体,如血泪般缓缓流淌。那些并非真正的血液,而是被怨念浸染的地髓精华。
“这地方……不该存在。”华瑶喃喃,“它本该随着钟家覆灭而彻底湮灭才对。”
“可它还在。”钟七安停下脚步,抬手按在一面布满符文的石门上,“因为有人不想让它消失。”
石门上的纹路与钟家古籍中记载的守护阵法极为相似,但多了几道诡异扭曲的线条,像是被人强行篡改过。
“这是归墟印记。”华瑶瞳孔微缩,“柳青霜的人……早就来过了?”
钟七安冷笑一声:“她们等这一天,恐怕比我还久。”
他取出一枚玉符,正是父亲遗留之物。玉符触碰到石门刹那,整座地脉猛然一震,符文逐个亮起,石门缓缓开启。
一股混沌气息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片悬浮于虚空中的小型空间。中央漂浮着一颗浑圆的茧状物,通体灰白,表面缠绕着无数细密符文,如同活蛇般缓缓游走。
“那就是混沌茧?”华瑶屏息。
“第四部件就在里面。”钟七安一步步靠近,心跳却不自觉加快。他知道,一旦触碰,或许将揭开一切谜团——也可能,唤醒无法承受的真相。
“等等!”华瑶突然伸手拉住他手腕,“你感觉不到吗?那茧……在呼吸。”
他说不出话。的确,那不是死物。它的每一次脉动,都与他体内的混沌血脉产生共鸣,仿佛彼此呼唤已久。
他挣脱她的手,伸出手掌,轻轻贴上茧面。
刹那间,天地失声。
眼前景象骤变——
战火焚天,钟家宗祠烈焰冲霄。父亲一身白衣染血,背对着他,站在地脉祭坛之上。手中握着一件散发着混沌光芒的秘宝,正是钟家代代相传的“源心玉”。
“爹……”钟七安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只见父亲猛然将源心玉插入地脉核心,口中低喝:“以吾血为引,以魂为锁,封!”
轰然巨响中,整座家族根基震动,无数符文升腾而起,融入大地。父亲回头望来,眼神复杂至极——有悲痛,有决绝,更有……一抹难以言喻的祈求。
画面戛然而止。
钟七安猛地抽手后退,冷汗浸透衣衫。心脏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你看到了什么?”华瑶扶住他摇晃的身体,声音颤抖。
“我父亲……他没死。”钟七安咬牙,“他是自愿献祭自己,把秘宝融进了地脉!”
“不可能!”华瑶震惊,“若他还活着,为何从未现身?为何任由钟家覆灭?”
“因为他不能。”钟七安眼神渐冷,“他成了地脉的一部分。就像……守门人。”
华瑶沉默良久,终是叹息:“所以,你们钟家,并非单纯被灭门。而是……自我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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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止。”钟七安重新看向混沌茧,眼中燃起炽热光芒,“那手札——一定在里面。”
他们合力破开茧壳外层封印。随着最后一道符文崩解,茧体裂开,一本泛着微光的古老手札缓缓浮现。
华瑶小心翼翼接过,翻开第一页,眉头立刻紧锁:“这些文字……不属于任何现存宗门体系。”
“用你的‘灵觉溯痕’试试。”钟七安提醒。
她依言施法,指尖凝聚灵力,轻点书页。刹那间,空间泛起涟漪,一行行晦涩字符竟开始重组、变幻。
“它……在抗拒解读。”她额头沁出汗珠,“好像……只有拥有混沌血脉的人才能完全看懂。”
钟七安接过手札,刚一接触,文字便自动流转,化作他能理解的语言。
“混沌血脉者,维系万维之壁,阻归墟浊流侵袭现实界域……乃维度防火墙之锚点。”
他一字一顿念出,声音沙哑。
华瑶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你们钟家的血脉,根本不是为了修炼成仙?而是……用来镇压某种更高层次的灾难?”
“没错。”钟七安眼神幽深,“我们不是修仙世家,是守墓人。守护的是整个世界的边界。”
空气仿佛冻结。
许久,华瑶低声问:“那……家族覆灭,是不是也与此有关?”
钟七安不答,继续翻阅。手札末尾赫然标注一处坐标——正是此地附近某处隐秘节点,旁边写着三个字:归墟种。
“他们早计划好了。”他冷笑,“柳青霜想要的,从来不是权力。她是想……摧毁防火墙,放归墟进来。”
“可为什么?”华瑶不解,“毁灭世界对她有何好处?”
“也许,”钟七安缓缓抬头,“她认为,只有毁灭,才能重生。”
话音未落,地面陡然剧震!
轰隆——!
整片地脉剧烈摇晃,岩层崩裂,碎石如雨落下。远处传来一阵阴冷笑声:“钟七安,你果然来了。”
数十道黑影自四面八方涌现,皆披黑色斗篷,胸前绣着半轮残月——柳青霜残党的标志。
为首之人摘下兜帽,是个面容枯槁的老妪,眼中闪烁着疯狂光芒:“归墟之种,即刻激活。钟家血脉,终将为祭品。”
“住手!”华瑶怒喝,挥袖打出一道青莲剑气。
老妪冷笑,手中法印一掐,地面中央骤然升起一座漆黑阵法,层层符文旋转不休,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那是……逆灵阵?”华瑶脸色大变,“他们要把地脉能量转化为归墟之力!”
“来不及阻止了。”钟七安盯着那阵法核心,瞳孔骤缩——
那纹路……竟与钟家徽记惊人相似!
“不可能……家族秘宝的图腾,怎么会出现在归墟阵法里?”
记忆碎片再次闪现——父亲临终前那一眼,不只是告别,更像是警告。他在试图传达什么?
“七安!”华瑶急呼,“地脉快要崩溃了!我们必须走!”
“不。”他站起身,浑身气息暴涨,“我留下。”
“你疯了吗?你现在下去,会被归墟之力吞噬的!”
“如果这就是宿命,”他望着她,嘴角竟浮现出一丝温柔笑意,“那就让我成为第一道墙。”
华瑶怔住,泪水无声滑落。
钟七安纵身跃入阵法边缘,双手结印,体内混沌血脉全面激发。灰白光芒自他四肢百骸蔓延而出,竟硬生生遏制住归墟能量的扩散。
“他在用自己的血肉稳住地脉!”华瑶嘶喊,想要冲上前,却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
老妪仰天大笑:“愚蠢!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就能抗衡归墟意志?这只是开始!未来还将有千千万万个‘种’被唤醒,直到维度之壁彻底破碎!”
钟七安咬牙承受着经脉撕裂般的痛苦,冷声道:“只要我还站着……你们就别想跨进一步。”
忽然,他注意到阵法最深处,有一块熟悉的玉片嵌在核心位置——那是源心玉的残片!
父亲当年并未完全将其融入地脉,而是留下了一部分,作为某种……反制机关?
他的思绪飞速运转。若源心玉本就是防火墙钥匙,那么归墟之种借用其纹路构建阵法,是否意味着……它本身也依赖钟家的力量?
换言之——
“华瑶!”他在震荡中嘶吼,“记住我说的话!若我失败,立刻带着手札去找玄冥子!告诉他,‘火种未熄,门仍在’!”
“不要!”她哭喊,“我们一起走!”
“来不及了!”钟七安猛然抬头,双目已化作混沌漩涡,“我要试试……逆转阵法。”
他双手狠狠插入阵眼,鲜血顺着符文流淌,与归墟之力激烈碰撞。
轰——!!!
整个地脉发出哀鸣,空间扭曲,光线断裂。华瑶被气浪掀飞出去,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钟七安的身影在黑光中逐渐模糊,而那枚源心玉残片,正缓缓浮起,与他的心脏位置遥相呼应……
老妪的笑容僵在脸上:“怎么可能?他怎么能触碰核心?”
与此同时,遥远天际,一道赤红身影划破云层。
“小子,你可别真把自己搭进去。”赤焰魔君冷冷望着下方动荡之地,“这场局,还没到收网的时候。”
而在更深的虚空中,一双眼睛悄然睁开。
“第一百八十八次轮回……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