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无光,唯有时间残骸在虚空中缓缓流转,如一片片破碎的镜面,映照出无数未曾发生过的过去。钟七安立于其中,脚下是凝固的岁月,头顶是崩塌的纪元。他的呼吸被压缩成一丝极细的气流,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几乎听不见。混沌血脉在他经脉中低鸣,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正悄然苏醒。
华瑶站在他身侧,指尖轻点一块漂浮的记忆碎片,那上面浮现出她自己的脸——但不是此刻的她,而是某个早已被抹去的时间线中的模样。她眼神微颤,迅速收回手。
“每一条被删减的时间线里……都有我。”她低声说,“每一个‘我’,都留下了一枚记忆胶囊。”
钟七安沉默地看着那些悬浮的光点,如同星辰般散落在残骸深处。它们散发着微弱却执拗的光辉,像是某种执念的延续。
“你早就知道?”他问。
华瑶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最远处那一颗泛着幽蓝光芒的胶囊,嘴唇动了动:“我不知道它们会在这里出现……但我猜到,总有一天你会来到这里。”
钟七安眸色一沉。他能感觉到那些胶囊中蕴含的能量波动,古老而纯粹,带着不属于现世的频率。混沌血脉在他体内翻涌,像是与之共鸣。
“我去取。”他说完便踏步向前。
“等等!”华瑶伸手欲拦,却已来不及。钟七安的手掌刚触碰到最近的一枚胶囊,四周空间骤然扭曲。一道无形屏障轰然炸开,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鲜血从他嘴角溢出。
“保护机制比想象中更强。”他抹去血迹,冷声道,“这不是简单的封印,而是以时间法则为基,融合了远古禁术。”
华瑶飘身而至,双掌合十,口中默念一段晦涩咒语。她的额角渗出细汗,周身泛起淡青色光晕。
“这是师门失传已久的‘溯忆引’……只有用这段秘法,才能解开记忆胶囊的锁链。”
钟七安盯着她:“你为何会懂这个?”
她抬眼看他,目光复杂。“因为……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最后遗物之一。”
风声似有若无地响起,尽管此处本不该有风。时间残骸开始轻微震颤,仿佛察觉到了入侵者的动作。
“快些。”钟七安提醒。
华瑶点头,双手结印速度加快。空气中浮现出一道道符文轨迹,交织成网,缓缓笼罩住那枚蓝色胶囊。
“破。”
一声轻喝,屏障碎裂。
胶囊缓缓旋转,释放出一圈涟漪般的记忆波纹。钟七安伸出手,任由那股能量涌入掌心。刹那间,万千画面冲入脑海——
战火焚天,山河倒悬。
一个女子跪在废墟之上,手中抱着一盏熄灭的灯。
她抬头望向星空,喃喃道:“去找星炬……它还在燃烧……”
钟七安猛然睁眼,胸口剧烈起伏。
“你看到了什么?”华瑶急切问道。
“星炬。”他声音沙哑,“你说的星炬……不只是传说。”
华瑶脸色微变,随即强作镇定:“那是我们宗门典籍中记载的终极坐标,据说能照亮一切虚妄,唤醒沉眠的初源之力。但它是否存在,从未有人证实。”
钟七安盯着她:“可你刚才的表情,不像只是听说。”
两人对视片刻,气氛骤然紧绷。
就在此时,其余胶囊纷纷震动,接连爆发出光芒。更多的记忆片段喷薄而出,尽数灌入钟七安体内。
痛楚如潮水般袭来。他跪倒在地,骨骼噼啪作响,血液在血管中沸腾。混沌血脉彻底沸腾,与外来能量激烈交融。
意识陷入黑暗。
……
他看见自己年少时的家族庄园,炊烟袅袅,孩童嬉笑。父亲站在门前练剑,母亲在院中晾晒草药。一切都那么真实。
然后火来了。
黑衣人从天而降,手持刻满符文的镰刀,所过之处,时间断裂。亲人一个个在他眼前化作灰烬,连惨叫都被抹除。
“为什么救不了他们……”他在幻境中嘶吼。
“因为你还不够强。”一个声音响起。
修剪者现身,全身笼罩在灰雾之中,面容模糊不清,唯有双眼如两轮枯寂的月。
“你想预知未来?那就先承受未来的重量。”
无数条时间线在钟七安面前展开——有的他登临绝巅,万族臣服;有的他堕入魔道,亲手屠尽旧友;还有一条,华瑶死在他怀中,嘴角含笑,说了一句:“别回头。”
他颤抖着,几乎崩溃。
可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明白——预知不是为了改变命运,而是为了看清选择的代价。
“我不怕看了。”他抬起头,直视修剪者,“哪怕看到结局,我也要走完这条路。”
话音落下,一股奇异的力量自心脏爆发。他眼前的世界瞬间慢了下来。修剪者的动作变得迟滞,每一寸移动都被清晰捕捉。
他闪身避开致命一击,反手一刀斩断对方手臂——虽然那只是幻象。
幻境崩塌。
钟七安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闪过一道银光,转瞬即逝。
“你醒了!”华瑶扶住他,眼中满是担忧。
“我……预知了。”他喘息着,“刚才那一刀,我会躲。”
华瑶怔住。
“这不是巧合。”钟七安缓缓站起,握紧手中长刀,“混沌血脉觉醒了新能力——短暂预知修剪者的行动。虽然只能维持几息,但足够了。”
远处,时间残骸开始剧烈震荡。原本稳定的夹缝正在收缩,边缘处裂开漆黑缝隙,如同巨兽之口。
“我们必须离开!”华瑶拉着他往出口奔去。
虾大头早已在前方等候,背着沉重的行囊,脸上却挂着惯常的笑容:“哥,这次发财了吧?我看那些光点可值钱得很!”
钟七安没回应。他心头突兀升起一丝不安,像是有什么即将发生。
他们接近出口时,地面突然塌陷。一道残留的源代码如毒蛇般窜出,缠住虾大头的脚踝。那不是实体,而是由纯粹信息构成的锁链,闪烁着诡异符文。
“放开我!”虾大头挣扎,却发现自己的灵力正在被吞噬。
“是时间残渣形成的因果绞索!”华瑶惊呼,“一旦被完全缠住,就会被拖入虚无,永远困在断裂的时间缝里!”
钟七安冲上前,挥刀斩去。刀锋触及源代码的瞬间,竟被反弹开来,反震之力让他虎口崩裂。
“不行!它不受物理攻击影响!”
虾大头脸色发白,但依旧咧嘴一笑:“别管我,你们走!”
“闭嘴!”钟七安怒吼,“谁准你一个人扛事了!”
他闭目凝神,调动刚刚觉醒的预知之力。视野中,那道源代码的运动轨迹开始浮现,呈现在他脑海中的是一串不断跳动的数据流。
“找到了……它的节点在第三环第七符!”
他猛然睁眼,一指点出,精准命中那处虚位。
源代码剧烈扭动,松开了些许。
“再一下!”华瑶会意,凝聚灵力助阵。
两人合力,正欲再度出手——
轰!
一道苍老身影凭空出现,袍袖一挥,将所有人推开数丈。正是玄冥子,但他通体透明,显然是残影留存。
“走!”他厉声喝道,“再不走,谁都别想活!”
“师父!”钟七安震惊。
玄冥子没有回头,只是静静望着那团纠缠虾大头的源代码,低声说道:“去找光年之外的星炬……那里有答案……也有终结。”
钟七安瞳孔一缩。
“你知道星炬?!”他喊道。
玄冥子的身影已经开始消散,嘴角却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不仅知道……我还曾亲手熄灭过一次……”
话未说完,身形彻底湮灭。
而那道源代码猛然暴涨,将虾大头整个卷入黑暗裂缝之中。
“虾大头——!”钟七安扑到边缘,只抓到一片破碎的衣角。
裂缝闭合,归于死寂。
华瑶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已经不在这一条时间线上了。”
钟七安跪在虚空,拳头狠狠砸向地面。明明觉醒了预知,明明看到了危险临近,为何还是无力挽回?
“是因为……我的能力还不够吗?”他低语。
“不。”华瑶摇头,“是因为有些牺牲,本就是命运的一部分。”
他猛然抬头:“我不信命。”
“那你信什么?”
“我信……我能改命。”
他站起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混沌血脉仍在体内躁动,预知之力虽短暂,却已在他心中种下一道光。
“星炬……”他喃喃道,“不管多远,我都要去。”
华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在某一世里,你也说过同样的话。然后你找到了星炬,点燃了它……可整个宇宙,也因此开始崩塌。”
钟七安脚步一顿。
“那一世的你,最后选择了亲手掐灭星炬的火苗,让自己坠入永恒的遗忘之渊。”
风再次吹起,带着腐朽的时间气息。
钟七安缓缓转身,直视她:“所以你是说,我注定要重蹈覆辙?”
“我不是这个意思。”华瑶摇头,“我只是怕……当你真的抵达终点时,会发现所谓的‘真理’,根本不是你想要的答案。”
他冷笑一声:“那又如何?哪怕前方是虚无,我也要亲自走一遍。”
他迈步向前,踏上归途。
身后,最后一块时间残骸悄然碎裂,化作尘埃。
而在某段未被记录的时间线中,一名女子独立于星海尽头,手中捧着一盏微弱的灯。她轻声呢喃:
“他来了……这一次,你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
与此同时,钟七安忽然停下脚步。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被人窥视。预知之力自发运转,眼前浮现出一幅模糊画面——
一座悬浮于星河之间的高塔,塔顶燃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柳青霜站在塔前,手中握着一块与虾大头遗留之物极为相似的玉符,嘴角勾起冷笑。
“终于……等到你了。”
画面一闪而逝。
“怎么了?”华瑶察觉异样。
钟七安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虾大头临别前悄悄塞给他的物件——一块残缺的青铜罗盘,表面布满裂痕,中央刻着三个古老文字:
指针微微颤动,指向未知的远方。
而更远处,一颗本不该存在的星辰,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