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压得整片荒原仿佛陷入无边的沉寂。风在石缝间低吟,像是远古亡魂的呢喃,又似天地初开时那一声未尽的叹息。钟七安立于残破祭坛中央,衣袍猎猎,眉宇紧锁,目光死死盯着悬浮于空中的那枚古老卦象立方体。它通体漆黑,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纹,每一道都似星辰轨迹,流转着微弱却诡谲的光。
华瑶盘坐于他身侧三尺之外,双手结印,指尖泛起淡淡的银辉。那是秩序之力的显现——源自她师门秘传的“天律引”。她的呼吸极轻,几乎与风同步,额角却已渗出细密汗珠。
“快了……”她低语,声音几不可闻。
钟七安没有回应,只是悄然将灵力注入脚下的阵纹之中。这是玄冥子早年传授的“九渊护心阵”,能隔绝外邪侵扰,也能在关键时刻镇定神魂。他知道,此刻的华瑶正处于极度危险的状态——以凡躯驾驭秩序能量,如同赤足行于刀山火海。
忽然,立方体剧烈震颤,一道刺目的紫芒自其核心迸发而出,直冲天际。刹那间,乌云翻涌,雷声滚滚,仿佛苍穹也在抗拒这场窥探天机的行为。
“退!”钟七安一声低喝,身形一闪,挡在华瑶前方。右掌疾挥,一道青色屏障横亘而出,硬生生将那股冲击波偏转数寸。
轰!
屏障碎裂,余波扫过地面,坚硬的岩层竟如纸帛般撕裂,裂痕蔓延十余丈。
华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她强行稳住心神,十指翻飞,口中念出晦涩古音。每一个音节落下,空中便多出一道星轨虚影,逐渐拼凑成一幅完整的星图。
“这就是……你出生那夜的天象。”她喘息道。
钟七安瞳孔微缩。星图之上,北斗倒悬,南斗隐没,二十八宿错位三寸,更有三颗本不该存在的星辰横贯中天,呈品字形排列于命宫之位。
“异常。”他声音低沉,“这不属自然星变。”
“不是星变。”华瑶抬眸,眼中映着星光,“是人为篡改。有人用大神通,在你降生那一刻,逆推天机,遮蔽命格。”
钟七安沉默。家族覆灭前夜,他曾听父亲提起过一句模糊预言:“七星移位,火种入婴,此子若活,必乱乾坤。”当时不解其意,如今看来,竟是早已注定的劫数。
“继续。”他说。
华瑶点头,再度催动灵力。这一次,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血雾融入星图,顿时激起一阵剧烈波动。画面骤然清晰——婴儿啼哭声中,一道模糊身影立于产房之外,手中托着一团跳动的赤焰,缓缓将其送入新生儿眉心。
“混沌火种……”她艰难开口,“它不是后天所得,而是自你出生时,就被植入体内。”
钟七安浑身一震。冷峻面容下,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原来自己一直追寻的力量源头,并非机缘巧合,而是某种宏大布局的一环。
是谁?为何选我?
无数疑问翻腾,但他强压情绪,只问了一句:“谁做的?”
华瑶摇头:“看不清……那人周身被一层灰雾笼罩,连星轨都无法穿透。但……我能感觉到,他并非恶意。”
“不是恶意?”钟七安冷笑,“夺我命运,改我命格,还称不上恶意?”
“可他也救了你。”华瑶望着他,“那一夜,整个钟家血脉皆被抹杀,唯独你活了下来。若非火种护住本源,你早已魂飞魄散。”
钟七安怔住。脑海中浮现母亲临终前的眼神——那不是恐惧,而是释然,仿佛一切早已注定。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寒光更盛。
“我要知道全部真相。”
话音未落,那立方体猛然炸裂!无数碎片悬浮半空,竟自行重组,化作一道人影轮廓——灰袍长须,背负竹篓,正是玄冥子的模样!
“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虚影开口,声音沙哑而遥远,仿佛来自时空尽头。
钟七安厉声道:“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世,为何隐瞒至今?”
“知而不言,非为欺瞒。”玄冥子虚影轻轻摇头,“而是时机未至。天机如网,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说得太多,反而会引来‘修剪者’提前苏醒。”
“修剪者?”华瑶皱眉,“那是什么?”
“初代的另一面。”虚影缓缓道,“那位伟大的存在,在创造秩序之初,也将自身的恐惧剥离出来,封存于时空褶皱之间。那便是修剪者——专司清除失控变量的存在。”
钟七安心头一凛:“所以我是被标记的‘变量’?”
“不止是你。”玄冥子目光转向华瑶,“她也是。你们的命运,早在万年前就被编织在一起。”
华瑶呼吸一滞。她想追问,却被突如其来的剧痛打断。右手手腕处,一道古老印记突然浮现,隐隐发烫。
与此同时,四周空间开始扭曲。空气像水波般荡漾,远处山峦拉长变形,时间感变得紊乱。一秒似瞬息,又似千年。
“不好!”玄冥子虚影急道,“时空褶皱开始坍缩!你们必须立刻离开!”
“怎么走?”钟七安怒吼,“这里已是绝地!”
玄冥子不答,只是抬起手,掌心浮现一枚青铜钥匙。斑斑,却刻着两个古篆——“瑶光”。
华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这是我……前世的名字?”
“拿着它。”玄冥子将钥匙抛出,“它会指引你们活下去的方向。记住,不要相信表象,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明处。”
话音未落,虚影开始崩解。最后一刻,他深深看了钟七安一眼:“小心柳青霜。她已经变了。”
随即,光芒尽散,只剩下一枚静静漂浮的青铜钥匙。
而此时,天地已然变色。
天空裂开无数缝隙,露出背后漆黑的虚空。大地不断塌陷,化作流动的泥沼。每一寸空间都在收缩,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正将这片区域揉成一团。
“抓紧我!”钟七安一把抓住华瑶的手腕,左手迅速结印。混沌火种在他体内轰然运转,一股炽热能量自丹田涌出,直冲双臂。
“开!”
他怒吼一声,双掌向前推出。一道赤金色裂缝凭空出现,宛如门户初启。然而通道极不稳定,边缘不断崩解,灵力消耗惊人。
“坚持住!”华瑶咬牙,试图调集体内残余秩序之力辅助支撑。
但她刚一动作,手腕上的印记再度灼烧起来。她痛呼一声,跪倒在地。
“别勉强!”钟七安回头,见她面色惨白,心中骤然一紧。
他从未如此刻般感到无力。一边是濒临崩溃的空间,一边是濒临脱力的同伴。而他自己,也在火种反噬下经脉剧痛。
可他不能倒。
他想起幼年时,父亲教他练剑的第一日说过的话:“剑修之道,不在锋利,而在持守。哪怕天地倾覆,也要守住心中一线清明。”
于是他稳住身形,再次催动火种。这一次,他主动割裂一丝神魂之力,融入灵力之中。
鲜血从鼻腔流出,但他恍若未觉。
通道终于拓宽了些许,足够两人通过。
“走!”他拽起华瑶,拖着她向光门跃去。
就在踏入瞬间,华瑶怀中的青铜钥匙突然发光。一道微弱蓝芒射出,在通道出口处投下一片光影——那是一幅残缺地图,描绘着一座悬浮于星河之间的古老宫殿,殿门前立着九根石柱,柱上缠绕着类似火种的纹路。
“这是……”华瑶喃喃。
“先逃出去再说!”钟七安将她推进门内。
两人身影刚刚消失,身后空间彻底塌陷。原本的祭坛、星图、乃至整片荒原,都被压缩成一点,最终归于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钟七安悠悠醒来。
身下是冰冷岩石,头顶无星无月,唯有灰蒙蒙的雾气弥漫四方。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金属混合的气息,令人作呕。
他挣扎起身,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处废弃洞窟,四壁布满奇异符文,有些与青铜钥匙上的铭文极为相似。
“华瑶!”他低声唤道。
角落中传来微弱咳嗽声。他急忙奔去,只见华瑶蜷缩在地,脸色苍白如纸,右手仍紧紧攥着那枚钥匙。
“你还好吗?”他蹲下身,伸手探她脉搏。
“没事……只是耗损过度。”她勉强一笑,“但我们……成功逃脱了?”
“暂时。”钟七安沉声道,“可我不知道这是哪里。”
他望向洞口外。浓雾深处,隐约可见一座巨大轮廓——高耸入云的殿宇废墟,残垣断壁间透出森然死气。
“那地方……和钥匙投影的地图很像。”华瑶撑着站起,凝视远方,“难道我们……到了那个宫殿附近?”
钟七安眯起眼:“或许是,或许不是。也可能是陷阱。”
“可我们没有选择。”她轻声道,“线索指向那里。而且……这个名字,‘瑶光’,我不该陌生。可我偏偏想不起任何记忆。”
钟七安看着她疲惫的侧脸,心中泛起一丝异样情绪。他向来寡言,极少关心他人,可此刻,他竟不愿见她如此痛苦。
“总会想起来的。”他说,“我会陪你一起找答案。”
华瑶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点头。
片刻沉默后,她忽然问道:“你说……玄冥子说的‘她已经变了’,指的是柳青霜吗?”
钟七安眼神一冷:“她统领正道联盟多年,行事果决,手段凌厉。我一直觉得她太过强势,却不曾怀疑她的初心。但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如果她真是敌人,那这一路上,我们所信的一切,是否也都成了谎言?”
华瑶默然。良久,她低声说:“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敌人藏在暗处,而是你以为的光明,本身就是阴影的一部分。”
钟七安望着洞外迷雾,久久不语。
就在这时,青铜钥匙再度震动。这次不是发光,而是发出一种细微的共鸣声,仿佛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呼唤。
“它在指引方向。”华瑶握紧钥匙,“往那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指向废墟深处。
钟七安凝视那片死寂的宫殿群,忽然察觉一丝不对劲——那些倒塌的石柱,断裂的角度太过规整,不像是自然崩塌,反倒像是……被人刻意切割。
“有人来过。”他低声道,“而且,不久之前。”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轻微响动,像是金属刮擦石头的声音。
两人立即屏息。
钟七安缓缓抽出腰间短刃,贴墙潜行至洞口边缘,微微探头望去。
浓雾中,一道身影缓步走过,披着黑色斗篷,步伐稳健,手中提着一盏幽绿色的灯。灯光照不到三尺之外,却诡异地点亮了脚下一条由碎骨铺成的小径。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人走路时,完全没有影子。
“不是活人。”钟七安传音给华瑶。
“也不是寻常鬼物。”她回音,“你看他的灯……火焰是逆燃的。”
果然,那灯火并非向上跳跃,而是向下沉坠,如同被什么东西吸进地底。
斗篷人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废墟深处的一扇拱门之后。那门原本已被巨石封死,可在那人靠近时,石块竟自动分裂,让出通道。
“跟着他?”华瑶传音问。
钟七安沉思片刻,摇头:“太险。我们不清楚对方实力,且此地处处透着诡异。贸然行动,只会重蹈覆辙。”
“可这也是线索。”华瑶坚持,“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你想尽快弄清前世之谜。”钟七安忽然转身,直视她眼睛,“但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去。尤其是你。”
华瑶怔住。
这是钟七安第一次说出如此直白的话语。平日里他总是冷漠疏离,此刻却流露出罕见的关切。
她心头微颤,低声问:“为什么是我?”
钟七安避开视线,淡淡道:“你是唯一能解读秩序之力的人。没了你,我什么都查不到。”
这话听起来像是借口。
可华瑶知道,他的眼神骗不了人。
她轻轻一笑:“好吧,听你的。等恢复些力气再行动。”
钟七安点头,重新靠回墙边闭目调息。
然而,他并未察觉——当他说出“不想你死”那一刻,华瑶手腕上的印记,竟闪过一丝极淡的金光。
同一时间,青铜钥匙内部,某个尘封已久的机制,悄然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