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是轰鸣,不是爆炸。
是绷紧。
仿佛整个遗迹,这头沉睡在永冻层下不知多少岁月的金属巨兽,其体内每一根粗若宫殿梁柱的骨骼、每一道输送古老能量的血脉、每一个维系着脆弱平衡的齿轮与铰链,都在同一瞬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拉扯到了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即将断裂前的哀鸣。声音低沉、连绵、从脚底深处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带着岩石碾磨、金属扭曲、以及某种庞大液压系统濒临崩溃的尖啸前奏。
平台在震动。不是地震那种狂暴的摇晃,而是一种高频的、细微却无处不在的颤抖,仿佛站在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急速起伏的胸膛上。穹顶的“源核”宝石,那恒定旋转了或许万年的暗蓝色光辉,此刻明灭不定,旋转的轨迹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醉酒般的偏移和颤抖,投下的光影在平台上疯狂摇曳,如同风暴夜中即将熄灭的灯塔。
“下面要撑不住了!”塔格低吼,勉强在越来越剧烈的高频震颤中稳住身形,扶住几乎虚脱的艾琳。猎人的直觉疯狂报警,这不是战斗能解决的危机,这是地基的崩塌,是整个空间的解构前兆!
艾琳脸色惨白如纸,刚才引导碎片力量的精神透支和反噬尚未平息,又被这恐怖的“绷紧”声和震动攫住了心脏。她怀中的“认知碎片”变得异常活跃,但活跃的焦点不再是代表“创造”的深红或“时间”的暗金,而是那抹代表着“虚无”、“观察”、“静默归宿”的灰白火焰!
灰白火焰此刻脱离了三色流转的平衡,独自炽烈地燃烧、跳跃着,传递出一股冰冷、急切、带着强烈指向性的意念波动,死死“锁定”着不远处昏迷的维克多教授——更准确地说,是锁定着他脸上、眉心处那正在诡异蔓延的新生灰色霜花纹路!
碎片在“警告”!灰白之力在“共鸣”!
仿佛维克多身上那由陈维意识涟漪催生、似乎能“吸附”痛苦的灰色纹路,触动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关于“虚无”、“终结”、“观察”乃至“归宿本质”的禁忌规则!而此刻,随着整个遗迹系统的“绷紧”和“源核”的不稳,这种触动正在迅速滑向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教授教授身上的纹路!”艾琳挣扎着指向维克多,声音嘶哑,“碎片在警告那纹路有问题!它和下面陈维引发的变故,和这系统的崩溃是连在一起的!”
塔格望去,只见维克多脸上那霜花状的灰色纹路,在遗迹的剧烈震颤和“源核”的不稳定光照下,仿佛活了过来,正以比之前快数倍的速度,从眉心向着整个面部、甚至脖颈下方蔓延!纹路所过之处,教授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灰色质感,仿佛正在缓慢地“石化”或“虚化”。而他身上原本那种死寂的平静,此刻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不稳定的、仿佛内部有风暴在酝酿的能量低压,与他脸上迅速生长的纹路同步脉动。
“索恩!”塔格目光急转。风暴回响者依旧昏迷,呼吸与心跳依旧杂乱地同步着遥远而混乱的韵律,但在这全局性的震荡中,他的状态似乎成了最不稳定的一个变量——既是承受者,也可能因为其“共鸣体”的特性,成为一个意外的“放大器”或“传导节点”!
怎么办?巴顿这边刚刚进入危险但似乎有方向的“自我锻造”,不能打扰。维克多身上的灰色纹路正在异变,与系统崩溃直接相关。索恩是潜在的变数。而脚下,整个遗迹正在走向崩解!
艾琳的脑子在疯狂运转,镜海回响因透支和全局震荡而刺痛不已。碎片对维克多的警告是明确的,但具体危险是什么?如何阻止?切断纹路?可那纹路似乎与陈维的力量同源,贸然攻击会不会引发反噬?或者加速其进程?
她目光扫过平台,掠过痛苦锻造的巴顿、异变加剧的维克多、飘摇不定的索恩,最后落回自己手中的碎片和胸针。碎片灰白火焰的跳动,胸针裂纹中与之同调的微光一个模糊的、基于镜海回响“映照”与“链接”本质的念头,如同络。网络的许多关键节点,都散发着不同属性的回响气息,但大多黯淡、扭曲、或彻底沉寂。
她努力追寻着胸针和碎片灰白之力带来的那丝微弱共鸣指引,在混乱的网络中艰难穿梭。
突然,她“触碰”到了什么。
那是一个相对“平静”的节点,但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悲伤和“等待”。节点散发着微弱的、与她镜海回响隐约同调的气息——是之前那个圆形大厅?还是“旁观者”密室的方向?这个节点似乎与“记录”、“观察”、“静滞”有关。
紧接着,她感知到了另外几个同样黯淡、但属性迥异的节点:
一个节点,传来沉重、灼热、充满创造与毁灭张力的波动,此刻却陷入了某种深沉的、缓慢的自我循环——是巴顿!他的自我锻造,无意中与系统某个“铸铁回响”相关的节点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和稳定作用!难怪他周围的时空涟漪会被部分抚平!
另一个节点,传来冰冷、理性、充满“交换”与“平衡”意味的波动,此刻却被一种外来的、灰色的、蕴含“归宿”与“理解”意念的力量强行侵入、覆盖、改写,正处于极不稳定的剧变中——是维克多教授!他身上的灰色纹路,果然是连接到系统某个“万物回响”节点的!此刻,这个节点正在被陈维的力量“劫持”或“重写”,而这过程与系统崩溃共振,引发了节点的异变和教授自身的危机!
还有一个节点,传来微弱、混乱、仿佛随时会断线的“风暴”与“韵律”波动,此刻正被动地、杂乱地同步着远方另一个更庞大混乱的源头——是索恩!他连接着一个近乎枯竭的“风暴回响”节点,并成为了陈维意识波动的被动接收器!
而更远方,在网络的更深处、更核心的位置,她模糊地感应到一个巨大无比的、旋转的“空洞”,散发着无穷的吸引与悲伤,那是沉寂的空洞?围绕着它,八个相对明亮但布满裂痕的光点隐约闪烁——对应八大回响!其中,代表“镜海”的光点,似乎因她的主动感知和靠近,而微微亮起了一丝!
就是这里!系统的回响节点网络!虽然残破不堪,但结构依然存在!
维克多身上的异变,是因为他连接的“万物回响”节点正在被强行改造,而改造的力量——陈维的灰色意念,与系统崩溃的波动叠加,导致节点过载、反噬宿主!
要想救教授,必须要么切断他与节点的联系,但可能立刻导致他契约崩溃死亡,要么稳定那个正在被改造的节点,或者为那过载的改造力量提供另一个“出口”!
切断联系做不到。稳定节点?她哪有力量去稳定一个正在被陈维那种层级力量改造的节点?
提供另一个“出口”?
艾琳的意识在急速思考。出口引导到哪里?系统里还有其他能承受这种力量的“容器”或“消耗途径”吗?
她的感知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最深处的、的“空洞”不行,那是万劫不复之地。
飘向巴顿连接的节点太危险,可能干扰他的锻造。
飘向索恩连接的节点已经濒临枯竭,承受不住。
飘向其他沉寂的节点
等等!
她的感知猛地停留在网络某个相对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个节点,散发着的波动属性非常奇特。它似乎同时与“记忆”、“安息”、“终结”有关,但又带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是“永眠回响”相关的节点?这个节点状态异常沉寂,甚至可以说是“封闭”或“休眠”,但它的结构似乎非常稳固,带着一种承受“终结”与“沉淀”的特质。
如果将维克多节点处过载的、带有“归宿”与“理解”意味的灰色力量,引导一部分进入这个“永眠回响”节点呢?这个节点本身似乎就能处理这类性质的力场,或许能将其“沉淀”或“吸纳”,从而减轻维克多节点的压力?
这依然是个冒险的假设,但似乎是眼下唯一理论上可行的思路!
如何引导?她只是感知者,不是系统的操控者。
除非她以自己的镜海回响节点为“中转站”或“桥梁”,利用镜海回响“链接虚幻”的特性,尝试在维克多的“万物节点”与那个“永眠节点”之间,建立一条临时的、细微的“疏导通道”!
这需要她同时与两个节点建立更深的联系,承受双重的压力,并且精准地控制疏导的流量,不能多,不能少,不能偏差!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艾琳没有退路。
她凝聚起全部残存的意志力和镜海回响,首先,更深地“贴近”维克多教授连接的那个剧变中的“万物节点”。瞬间,庞大的、混乱的、充满“等价”、“契约”、“平衡”被打破的碎片信息,以及更强烈的、外来的灰色“归宿”与“理解”意念,混杂着系统崩溃的狂躁波动,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意识!她眼前发黑,几乎瞬间晕厥,全靠胸针传来的一丝清凉灰光和碎片中灰白火焰的微弱稳定作用,才勉强撑住。
然后,她分出一缕意识,艰难地“延伸”向那个遥远的、沉寂的“永眠节点”。接触的瞬间,一股深沉的、冰冷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安息”与“秩序”感传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这个节点虽然沉寂,但内部蕴含的“规则”之力非常强大且排外。
她开始尝试构建“桥梁”。以自身镜海回响的虚幻特质为“线”,以胸针灰光为“粘合剂”,小心翼翼地从维克多节点那狂暴的灰色力量洪流边缘,“引渡”出极其细微的一缕,然后引导着这缕力量,沿着她构建的脆弱“桥梁”,流向永眠节点。
过程缓慢如蜗牛,且充满了难以想象的痛苦和凶险。每一次引渡,都像是从失控的龙卷风边缘偷取一丝风刃,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彻底撕碎。而永眠节点对于这外来的、属性并非完全契合的力量,也表现出本能的“抗拒”和“消化”意图,桥梁的另一端如同冰封的深渊,传来强大的吸力和同化感。
艾琳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七窍缓缓渗出血丝,皮肤下隐隐有虚幻的、如同镜面破碎般的裂纹光影闪烁——这是镜海回响过度使用、灵魂负荷接近极限的征兆。
塔格看得心惊肉跳,斧柄被他握得咯咯作响,但他不敢动,只能死死盯着艾琳,等待那个“失控”的信号。
时间在极度紧张和痛苦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次呼吸,也许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艾琳突然浑身一震,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灰绿色的眸子,此刻竟然蒙上了一层极淡的、冰冷的灰色,如同蒙尘的宝石,失去了部分神采,但深处那点属于“艾琳·霍桑”的意志之火,依旧顽强地燃烧着。
“塔格”她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眼神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明悟和疲惫的解脱,“通道暂时稳住了一点点”
她话音刚落,平台上,维克多教授脸上的灰色纹路蔓延速度,明显减缓了!虽然纹路已经覆盖了大半张脸,甚至开始向脖颈和胸口延伸,但那种疯狂的生长态势被遏制住了。教授身上那种不稳定的能量低压,也似乎减弱了一丝,重新趋于那种死寂的、冻结般的平静——但这平静不再那么令人不安,仿佛过载的压力被泄去了一部分。
几乎同时,平台下方传来的、那令人牙酸的“绷紧”声和剧烈震颤,也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虽然依然存在,但那种即刻崩溃的恐怖感,稍稍退去了一点。穹顶“源核”宝石的旋转,虽然依旧不稳,但颤抖的幅度似乎小了些许。
艾琳那冒险的、基于猜测的疏导,竟然真的起了作用!虽然只是杯水车薪,只是暂时缓解,但确确实实,影响了系统的局部压力平衡!
然而,代价也是巨大的。
艾琳说完那句话,眼中的灰色并未褪去,反而似乎更深了一丝。她身体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后倒去。
塔格一个箭步上前,在她头颅撞地前稳稳接住。触手所及,艾琳的身体冰冷得吓人,气息微弱,仿佛灵魂的一部分被抽离,留在了那个冰冷古老的系统网络之中。她手中的“认知碎片”光芒彻底黯淡,三色火焰几乎熄灭,仿佛也耗尽了最后的活性。胸针的裂纹灰光,也微弱到了极点。
塔格将她小心地放平,探了探鼻息和脉搏,虽然微弱,但尚且存在。他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也已被冷汗浸透。
他环顾平台:巴顿还在那沉重缓慢的“自我锻造”中,状态似乎更稳定了些;维克多脸上的灰色纹路蔓延减缓;索恩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随着系统震动的减弱,也稍微平稳了一丝;艾琳力竭昏迷。
危机暂时没有立刻爆发。
但远未解除。
他知道,艾琳建立的“疏导通道”极其脆弱,随时可能断裂,届时维克多的异变和系统的崩溃可能会以更猛烈的形式反弹。而陈维在深层的战斗,依旧是所有问题的根源。
就在他心力交瘁,思考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时——
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不,不是声音。
是一个意念,一个简单的词,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挣脱了无尽枷锁和混乱后的疲惫与明澈。
那意念,似乎同时来自脚下深处,来自昏迷的艾琳,来自她手中的碎片,甚至来自这微微平复了些许震颤的遗迹本身。
那个词是: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