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度斤那顶朴素的帐篷内。
博兹将面见虞战、商谈“奴隶买卖”以及目睹那块传国美玉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向父亲复述了一遍。
耶度斤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当博兹说到“死一人抚恤百羊、按三成计、多给两成作礼”以及虞战最后亮出美玉为“抵押”时,耶度斤的嘴角终于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充满讥诮的冷笑。
“哈!那个冠军侯,他把我们父子,当成草原上没见过世面的傻子了吗?”
耶度斤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博兹也笑了,接口道:
“阿爸,您常说,把别人当傻子的,自己才是最大的傻子。”
“冠军侯这哪里是要买奴隶?他这分明是想驱使我们,去攻打别的部落,替他抓奴隶!”
“让我们去替他流血树敌,他好坐收渔利,顺便消耗我们突厥各部的实力!”
“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可惜,太明显了。”
耶度斤点了点头,眼中闪过老狐狸般的精光:
“打别的部落抓奴隶?”
“损耗我们自己的实力,去给他做嫁衣?”
“这种亏本的买卖,我们当然不能做。”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帐篷里踱了两步,脸上露出一种“将计就计”的得意:
“不过他既然开了这么高的价码,我们不接着,岂不是对不起他这份‘大方’?”
“阿爸的意思是”
“我们不能打,但可以买啊!”
耶度斤停下脚步,看着儿子,压低声音,语气兴奋,
“虞战这个‘大傻子’,出三倍的价钱收奴隶!”
“我们不需要去打仗,只需要带着金银,去那些弱小的部落,或者去更西边、奴隶贸易更盛的地方,用稍高一点、但远低于三倍的价格,收购奴隶!”
“一转手,卖给虞战,这中间的差价,就是我们的纯利!”
“而且数量越多,利润越大!”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滚滚而来:
“至于他说的什么‘勇士阵亡抚恤’…我们根本不用派人去打仗,哪来的阵亡?”
“可他承诺了,哪怕我们一个不死,也按送来奴隶的三成给抚恤!”
“这出来的三成‘礼物’,就是白送给我们的羊!”
“这简直是…长生天赐予的财富!”
父子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贪婪的光芒,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这生意简直是无本万利,空手套白狼!
笑过之后,博兹想到一个问题,皱眉道:
“阿爸,这生意是好。”
“可如果…其他部落也听到了风声,也去虞战那里卖奴隶,抢我们的生意怎么办?”
“到时候价钱乱了,或者虞战收够了,不收了…”
“那还用问吗?!”
耶度斤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草原头狼般的凶狠与杀意。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他用刀尖轻轻点着地面,声音森寒:
“谁敢抢我们的财路,谁就是我们黑狼旗的死敌!发现一个,杀一个!发现一个部落,就灭他一个部落!”
“别忘了,我们现在是西突厥第三大部落!有的是刀兵,去‘说服’那些不长眼的家伙!”
博兹被父亲的杀气激得热血上涌,用力点头:
“对!和冠军侯做生意,就是和大隋做生意!”
“这条通向东方的财路,绝不能让旁人染指!”
他忽然想到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憧憬,试探着问:
“阿爸,如果我们和冠军侯,和大隋搞好了关系,生意做大了…到时候,我…我能请冠军侯帮我,向大隋皇帝求娶一位真正的公主吗?”
耶度斤看着儿子眼中的渴望,非但没有斥责,反而露出一种更深沉、更宏大的野心。
他收起弯刀,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充满诱惑:
“博兹,我的好儿子。眼光要放长远。”
“等你真的坐上了汗位,成为了西突厥的可汗!”
“到那个时候,就不是你求娶公主,而是大隋皇帝,要考虑是否将公主下嫁,来稳固与我们这个强大邻国的关系了!”
“那才是真正的风光!”
博兹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高坐汗位、迎娶隋朝公主的那一天。
“好了,先不说这些。”
耶度斤摆摆手,但眼中对那块美玉的渴望却掩饰不住,
“来,再跟我说说,冠军侯拿出来的那块美玉…真的…有那么美?”
博兹立刻露出痴迷的神色,仿佛那块玉的光华还印在瞳孔里,他深吸一口气,用无比肯定的语气道:
“阿爸,我博兹以长生天起誓,那绝对是我此生见过,最完美、最无瑕、最动人心魄的玉石!”
“它不像是人间之物,倒像是把天上的云霞和月光,都凝结在了里面!”
“温润剔透,光华内蕴,却又仿佛有生命在流动…举世无双!”
“阿史那弥吉为它丧命,射匮可汗为它兵临城下、重伤垂危…不是没有道理的!”
“那简直就是…天命所归的象征!”
耶度斤听着儿子的描述,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眼中迸出贪婪的光芒。
那样一块玉,若是能成为他耶度斤的“玉玺”之基…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声音:
“大王!不好了!统叶护大王派人来,急召您立刻去金帐!说大汗快不行了!”
耶度斤和博兹脸色同时一变!
阿史那射匮,终于要撑不住了?!
“我马上就去!”
耶度斤立刻应道,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瞬间又换上了那副忧心忡忡、忠心耿耿的老臣表情。
他低声快速对博兹吩咐:
“你立刻去集结我们的部众,做好一切准备。大汗若死,三弥山会盟在即,此地不可久留,我估计大军很快就要开拔回圣山了!”
“是!阿爸小心!”
博兹重重点头。
耶度斤不再多言,掀开帐帘,大步流星地朝着金帐方向赶去,脚步看似匆忙慌乱,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还没走到金帐,远远就听到了一片混乱的、压抑不住的哭嚎声和争吵声!
金帐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部落首领和士兵,人人脸上带着惊惶和不安。
“大汗归天了!!”
“长生天啊!”
哭声和呼喊声证实了耶度斤的猜测——阿史那射匮,真的死了!
耶度斤心中一凛,加快脚步挤进人群,来到金帐门口。
帐帘敞开着,里面的景象让他眼皮一跳!
只见原本庄严肃穆的金帐之内,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矮几翻倒,酒水食物泼洒一地,更触目惊心的是,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十具尸体!
鲜血染红了华丽的地毯,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金帐中央,两拨人马剑拔弩张,刀枪相对,怒骂不休!
阿史那统叶护脸上带伤,气得浑身发抖;
阿史那朝鲁则捂着胸口,脸色铁青,眼中凶光毕露。
就在耶度斤踏进帐篷的刹那,阿史那统叶护正指着阿史那朝鲁的鼻子厉声骂道:
“朝鲁!你这个逆贼!”
“大汗尸骨未寒,你就要带着你的部众先离开?”
“你这是想造反吗?!”
“想回去集结兵马,图谋不轨吗?!”
阿史那朝鲁毫不示弱,反唇相讥:
“放屁!统叶护!我是要去为大汗准备最上等的灵柩和仪仗!”
“难道要让尊贵的大汗,就这么简陋地回三弥山吗?”
“你这是对大汗不敬!”
“准备灵柩?我看你是想回去调兵遣将,好半路伏击我,抢夺大汗遗体,篡夺汗位!”
阿史那统叶护根本不信。
“你血口喷人!我看是你自己想独占遗体,挟天子以令诸侯!”
眼看两人又要动手,周围的武士也再次握紧了刀柄。
耶度斤连忙冲到两人中间,张开双臂,用苍老而悲痛的声音高声劝道:
“两位!两位大王!都什么时候了!大汗刚刚归天,尸骨未寒啊!”
“你们…你们竟然就在大汗的灵前,自相残杀?!流了这么多勇士的血!”
“你们对得起长生天吗?”
“对得起刚刚升天的大汗吗?!”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朝着卧榻走去。
榻上,阿史那射匮静静地躺着,脸上覆盖着白布,已然没有了生机。
耶度斤看了一眼,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但脸上悲戚更甚。
他的哭喊稍稍镇住了场面。
阿史那统叶护怒道:
“耶度斤!你来得正好!你看看阿史那朝鲁,他想跑!”
阿史那朝鲁正要反驳,突然——
“报——!!”
一名突厥哨兵连滚爬爬地冲进金帐,脸上满是惊恐,声音都变了调:
“不好了!东面!东面来了一大队隋军!”
“什么?!”
帐内所有人,包括耶度斤,都大吃一惊!
隋军?这个时候来了?
是虞战的援军到了?
这突如其来的外敌,让本已剑拔弩张的内部矛盾瞬间被压过,取而代之的是共同的惊疑和紧张。
阿史那统叶护反应最快,立刻指着阿史那朝鲁,用上了命令的口吻:
“朝鲁!隋军来袭!你部兵马最众,立刻前去抵挡!为大军撤退争取时间!”
阿史那朝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
“统叶护!大汗刚刚归天,你还没当上可汗呢!你有什么资格对我下命令?”
“你!你敢违抗军令?!”
“狗屁军令!你现在不是可汗!”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耶度斤眼珠急转,知道必须快刀斩乱麻!
他猛地冲到阿史那朝鲁身边,一把将他从金帐里拉了出来,来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
“朝鲁!我的朝鲁大王!你刚才不是说要先走吗?现在机会来了!”
阿史那朝鲁警惕地看着他:
“耶度斤,你什么意思?”
“想让我去抵挡隋军,让我的勇士白白死伤?”
“我告诉你,休想!”
“谁让你真去抵挡了?!”
耶度斤凑得更近,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你对峙一下,做个样子! 摆开阵势,吓唬吓唬他们,拖延一点时间。”
“然后…找个机会,你就撤!”
他眼中闪烁着怂恿的光芒:
“我现在就进去,想办法说服阿史那统叶护那个软蛋,让他带着大汗的遗体,赶紧从另一边离开!”
“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在统叶护面前说话,让他同意你先‘断后’再‘撤离’!”
“这样,你既不用死拼,又能名正言顺地先走,还能在统叶护那里卖个人情,岂不是一举三得?”
阿史那朝鲁听着,眼神闪烁,显然心动了。
不用真打,做做样子就能先跑路,还能得个人情…
“耶度斤,你真的会帮我说话?阿史那统叶护能听你的?”
“放心!”
耶度斤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我以黑狼旗的荣誉起誓!”
“朝鲁,只要我们联手,这汗位…未必没有希望!”
“我耶度斤,是站在你这边的!”
阿史那朝鲁看着耶度斤“诚恳”的脸,又想想当前的局面,终于咬牙点头:
“好!耶度斤,我就信你一次!如果你骗我…”
“如果我骗你,让我耶度斤被万箭穿心,死后不得归入长生天怀抱!”
耶度斤立刻发下毒誓。
“行!”
阿史那朝鲁不再犹豫,
“我这就去集结队伍,去东面‘迎敌’!”
“耶度斤,如果我当上可汗,一定会重重酬谢你!”
说完,他不再耽搁,立刻转身去召集自己的部众了。
看着阿史那朝鲁离去的背影,耶度斤脸上那“诚恳”的表情瞬间消失,露出一丝冷笑。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换上那副焦急忧心的模样,快步回到金帐。
帐内,阿史那统叶护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见耶度斤回来,连忙问:
“耶度斤,怎么样?阿史那朝鲁肯去吗?”
耶度斤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带着“邀功”和“为你着想”的语气道:
“统叶护,老臣好说歹说,总算是把朝鲁说服了。”
“他答应带兵去东面,抵挡一阵隋军,为我们争取时间。”
阿史那统叶护闻言,大喜过望:
“真的?太好了!耶度斤,这次多亏了你!”
“不过,”
耶度斤话锋一转,面露“忧色”,
“大王,此地不宜久留啊!”
“隋军援兵已到,且末城里的虞战恐怕也会伺机而动。”
“朝鲁虽然答应抵挡,但能挡多久,谁也说不准。”
“万一他抵挡不住,或者…心怀叵测,突然撤走,我们就被动了!”
“那你的意思是…”
“我们现在就带着大汗的遗体,立刻离开! 返回圣山三弥山!”
耶度斤语气坚决,
“让阿史那朝鲁一个人在这里抵挡隋军!”
“如果他真的忠心,自然会为我们断后;如果他别有用心,或者战败了,也正好消耗隋军的兵力,为我们安全撤离创造条件!”
“无论如何,我们先走为妙!”
阿史那统叶护此刻心乱如麻,既怕隋军,又怕阿史那朝鲁反水,听了耶度斤的话,觉得大有道理。
他感激地看了耶度斤一眼:
“耶度斤,多谢你!”
“这次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放心,我阿史那统叶护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如果我当了可汗,一定会重重酬谢你!”
“大王言重了!老臣说过会帮您,自然说话算数!”
耶度斤一脸“忠贞不二”。
阿史那统叶护不再犹豫,立刻下令:
“传令!王庭本部,以及所有愿意跟随我的部落,立刻集结,带上大汗的遗体,我们撤回三弥山!”
命令迅速传下,金帐内外又是一片忙乱。
阿史那统叶护不再理会东面的“战事”,带着阿史那射匮的遗体,在亲卫和部分部落的簇拥下,离开了大营,向着西北方向,疾驰而去。
耶度斤没有立刻跟着走。
他目送阿史那统叶护的大队人马消失在烟尘中,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隐隐的兴奋。
他回到自己那顶朴素的帐篷,博兹已经将部众集结得差不多了。
“阿爸,怎么样?”
博兹急切地问。
“成了。”
耶度斤简短地说,嘴角露出一丝笑,
“统叶护带着射匮的遗体,先走了。朝鲁在东面‘抵挡’隋军。”
“我们也该动身了。”
他招手叫来一名绝对忠诚、办事稳妥的心腹,低声吩咐道:
“你,立刻想办法,潜入且末城,去见冠军侯虞战。”
“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就说…我耶度斤答应他的事,已经办到了。”
“阿史那朝鲁在东面‘阻击’,统叶护仓皇西逃,突厥大军已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商人的精明和政客的狡黠,补充道:
“再告诉他,那‘奴隶买卖’的生意…做得!”
“我耶度斤,很有诚意。”
“是!” 心腹领命,悄然退去,消失在营地的阴影中。
耶度斤走到帐外,翻身上马,看着自己已经集结完毕、军容整肃的黑狼旗部众,最后看了一眼且末城的方向,眼中野心熊熊,
“走吧,博兹。回三弥山。”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黑狼旗迎风招展,耶度斤父子带着他们的部落,不紧不慢地,也踏上了返回圣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