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池中的水汽渐渐散去,身体的疲惫和污秽也随着温水的洗涤和侍女的服侍,被冲刷殆尽。
虞战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常服,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送些吃的来,清淡点,要有肉,再来点胡饼和热汤。”
虞战对侍女吩咐了一声,又对还在池子里扑腾的叶勒和闭目诵经、假装入定的渡妄道:
“你们俩在这里吃饱喝足,好好休息,我先去前面议事。”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片刻的温柔乡。
叶勒爬出池子,在侍女的帮助下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服,然后被领到旁边一间小厅,那里已经摆上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烤得焦香的胡饼和一些瓜果。
他饿坏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边吃边含糊地问:
“义父…义父不吃东西吗?他干什么去了?”
旁边同样换了身干净僧衣、头发茬子还湿漉漉的渡妄,正襟危坐,手里捏着一块胡饼,小口小口地嚼着,闻言叹了口气,道:
“你的义父啊…不是好人。”
“他出去,和那些人商量怎么接着害人、怎么算计别人去了。”
叶勒吃东西的动作一顿,抬起头,小脸上满是不悦,严肃地说:
“渡妄叔叔,你怎么能在背后说我义父的坏话呢?”
“义父是好人。”
渡妄看着叶勒那双清澈却执拗的眼睛,心中一动,放下胡饼,伸手轻轻摸了摸叶勒的小脑袋。
这些日子同乘一骑,叶勒累了、困了,都是他抱着,渡妄虽然年轻,但心性纯善,对这个身世可怜、聪明乖巧的孩子,已经生出了几分真正的怜爱和亲近。
他放缓了声音,道:
“叶勒啊,你看你,头圆额宽,眉清目秀,依贫僧看,是头生佛骨,与佛有缘。”
“不如…你拜我为师,入我少林门下,做我的弟子,学习佛法,修身养性,如何?”
叶勒眨了眨眼,似乎没太理解“头生佛骨”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拜师”和“学佛法”。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我…我不知道。”
“我听义父的。”
“义父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渡妄闻言,又是叹了口气,摇头道:
“你义父啊…唉,虽然我认识他的时间不长,但也算看出来了。”
“他那心里,整天琢磨的,不是杀人放火,就是争权夺利。”
“戾气太重,执念太深。”
“叶勒,你年纪还小,心地纯良,若是长久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长大了恐怕也会变得…唉,怕是会多造杀孽,难得善果啊。”
叶勒似乎感受到了渡妄语气中的关切和担忧,他放下手里的吃食。
想了想,拿起一片烤得金黄的胡饼,递到渡妄嘴边,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认真地说:
“你吃。”
“你别再说义父的坏话了。”
“义父是好人。”
渡妄看着叶勒递到嘴边的胡饼,又看看孩子眼中那份纯粹的维护,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涩。
他接过胡饼,轻轻咬了一口,摸了摸叶勒的头,低声道: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但愿佛祖保佑你,能出淤泥而不染吧。”
而此时,将军府前院的大堂内,气氛则与后堂的温馨截然不同,显得肃穆而凝重。
虞战走进来时,杜如晦、徐世绩、刘弘基、程咬金等人已经洗漱完毕,换上了干净的衣甲。
虽然个个身上带着伤,但精神都恢复了不少,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胡桌旁低声交谈,看到虞战进来,纷纷起身。
“都来了,坐。”
虞战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又对侍立一旁的侍女吩咐道:
“都饿了吧?准备些吃食,边吃边说。”
很快,热气腾腾的羊肉、面饼、汤羹、奶酪等物被端了上来。
虞战拿起一块面饼,就着肉汤,边吃边将地道中发生的一切,包括如何遇到叶勒,如何发现匈奴宝藏,以及阿史那处罗的遗言、叶勒的身世和那半块玉佩的秘密,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说了一遍。
众人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当听到那足以武装数万大军的金银珠宝时,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徐世绩狠狠咬了一口羊肉,激动地说道:
“侯爷!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
“有了这批宝藏,我们何愁无钱无粮无兵器?”
“立刻就能在且末扩军数万,打造一支真正的强军!”
“到时候,别说守住且末,就是进取河西,甚至…也未尝不可啊!”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虞战却摇了摇头,咽下口中的食物,沉声道:
“宝藏虽好,可惜远水解不了近渴。”
“地道位置在三弥山深处,我们根本无法调动大队人马,去开启宝藏。”
众人闻言,兴奋之情稍减,都明白虞战说的是实情。
宝藏是未来的希望,却不是眼前的解药。
杜如晦用布巾擦了擦嘴角,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缓缓开口道:
“侯爷所言极是。”
“宝藏之事,可徐徐图之。”
“眼下当务之急,是如何利用叶勒王子的身份,在西突厥这场大乱中,为我且末谋取最大的利益。”
他特意加重了“王子”二字。
刘弘基皱眉道:
“叶勒身份固然尊贵,是前可汗嫡子,有‘大义’名分。”
“但他年幼,在突厥内部毫无根基。”
“阿史那射匮掌权多年,阿史那处罗的旧部要么被清洗,要么早已投靠新主。”
“没有强有力的内部势力支持,单凭一个名分,想让他坐上可汗之位,难如登天。”
杜如晦微微一笑,显得胸有成竹:
“刘将军所虑极是。”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且愿意支持叶勒王子的内部势力。”
“如今阿史那朝鲁和阿史那统叶护同归于尽,他们的部落群龙无首,必然陷入内乱,无暇他顾。”
“那么,现在西突厥内部,谁的实力最强?”
窦建德接口道:
“自然是耶度斤!”
“阿史那射匮已死,他吞并了射匮部分势力,本就兵强马壮。”
“如今朝鲁和统叶护又死了,他一家独大!”
“不错!”
杜如晦击掌道,
“正是耶度斤! 我们下一步,就是要利用耶度斤!”
“利用耶度斤?”
窦建德疑惑,
“怎么利用?那耶度斤又不傻,他现在是最大的势力,自己做可汗不好吗?”
“凭什么要扶持叶勒这个小孩子?吃力不讨好。”
杜如晦眼中精光闪烁,分析道:
“窦先生所言,是其一。”
“但耶度斤虽有实力,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不姓‘阿史那’!”
“在突厥人,尤其是那些还认血统的老牌贵族和部落首领眼中,他名不正,言不顺!”
“阿史那朝鲁和阿史那统叶护虽死,但他们的部落势力仍在,绝不会轻易臣服于一个外姓人。”
“如果耶度斤贸然自立为可汗,必然会引起这些势力的联合反对,甚至可能引发新一轮、更激烈的内战。”
“耶度斤是个聪明人,他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徐世绩眼睛一亮,接口道:
“我明白了!杜先生的意思是,我们先怂恿、或者说与耶度斤合作,让他出面,打着‘拥立先可汗遗孤、维护阿史那氏正统’的旗号,把叶勒扶上可汗之位。”
“这样,耶度斤避免了直接成为众矢之的,又能以‘拥戴之功’,掌控实权,成为叶勒背后的‘摄政’或者权臣,实际控制西突厥。而我们…”
“而我们,”
虞战冷冷地接过了话头,眼中寒光一闪,
“就在叶勒坐稳可汗之位,或者说,在耶度斤自以为大权在握、放松警惕的时候,再想办法,把耶度斤也干掉!”
“到时候,叶勒年幼,我们作为叶勒的‘义父’和最大的支持者,就能通过叶勒,间接掌控西突厥!”
“驱虎吞狼,再杀虎取皮!”
这个计划可谓胆大包天,但环环相扣,直指人心贪欲和权力结构的弱点。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又暗自心惊。
“妙!驱虎吞狼,再杀虎!”
徐世绩赞道,但随即皱眉,
“只是…这‘饵’要足够大,足够诱人,才能让耶度斤这只老狐狸心甘情愿地咬钩,去扶持叶勒,而不是选择风险更小的、直接吞并其他部落慢慢消化,或者干脆找个阿史那氏的旁支傀儡。”
虞战沉吟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和狠厉:
“这个‘饵’,我来做。”
“保证足够大,大到让耶度斤无法拒绝,大到让他相信,扶持叶勒,比他自立或者找其他傀儡,利益要大得多,风险要小得多。而且…”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
“动作一定要快!”
“必须在阿史那朝鲁和阿史那统叶护的死讯彻底传开、草原各部落反应过来、各自为政或者推举出新首领之前,就把这件事情敲定!”
“否则,一旦草原彻底碎片化,再想整合,就难了。”
就在众人凝神细思虞战会准备什么样的“饵”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斥候在门外高声禀报:
“报——!侯爷,城外十里,发现大队人马!”
“是突厥人!打着耶度斤的狼头大纛!耶度斤亲自来了!”
“还带着至少两万骑兵,押送着五万奴隶!已经抵达城外十里!”
“什么?!耶度斤亲自来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随即看向虞战。
虞战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尽在掌握意味的笑容: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看来,这耶度斤是真急了,急不可耐地想拿到那‘和氏璧’,竟然亲自押送奴隶来了,还带了重兵…这是既想交易,又防着我们一手啊。”
杜如晦也笑了,
“不错。”
“他恐怕是担心阿史那朝鲁或阿史那统叶护从中作梗,或者我们这边有变,所以亲自前来,以确保万无一失。”
“却不知,他这一来,正好给了我们实施计划的天赐良机!”
虞战猛地站起身,一扫疲惫,眼中精光四射:
“好了!时间紧迫,计划有变,但对我们更有利!”
“这件事,我亲自来办!”
“我自有办法,让耶度斤心甘情愿、甚至求之不得地,入我彀中!”
“你们立刻下去准备,多带些手雷,这次,我们可能又要去三弥山走一遭了!”
众将见虞战如此信心满满,成竹在胸,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有何妙计,但对这位侯爷的神鬼手段早已心服口服,当下不再多问,齐声应诺:
“是!侯爷!”
众人行礼告辞,各自下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