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形那光滑漆黑的头颅微微向一侧偏斜,仿佛在努力解析这个陌生的词汇组合。它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个概念的准确映射。但它的感知能力——那种超越五官、直接触及生命情绪与能量场波动的天赋——却清晰地捕捉到了林曦身上那剧烈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情绪转变。
从刚才抱着泽格尸体时那深沉如渊的悲伤,转为此刻几乎要刺破皮肤的、冰冷而锐利的怒意。这怒意并非纯粹的杀意,更复杂,更灼热,更……让它那套基于生存与效率的算法感到费解。
“为什么……生气?” 它那直接投射进脑海的声音响起,带着纯粹的困惑,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求知欲?它似乎真的想弄明白这情绪背后的逻辑。
“弱者……本来就会死。” 它继续陈述着它认知中最基础的宇宙法则,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水往低处流,“如果他够强……就不会死。”
这是它世界里的铁律。力量即真理,生存即正义。泽格不够强,所以死了。很简单。它不理解林曦为何要为这必然的结果愤怒。在它看来,自己甚至某种程度上“帮助”了她——清除了一个可能对她有潜在威胁且注定会死的“弱者”。
林曦听着这冰冷到极致的“道理”,胸口那股郁结的怒火与悲怆几乎要炸开。她本来是有兴趣的——有兴趣教这个特别的、混血的、似乎能沟通的异形,关于人类那些复杂无用却又璀璨的情感,关于喜欢,关于悲伤,关于愤怒的由来,甚至……关于什么是“礼仪”。那会是一场多么新奇有趣的“交流”!
但他把泽格杀了。
就在她眼前,用最直接最有效率的方式,终结了那个虽然总是冷冰冰、不懂风情、固执得要命,却会笨拙地学她说话、会因她一个拥抱而困惑僵硬、会甘愿为她去死、在最后时刻还在懊恼可能伤到她的……泽格。
虫族的战斗本能,混合着人类沸腾的怒意与悲伤,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
林曦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覆盖着深紫色甲壳的拳头裹挟着尖锐的破风声,直砸异形那光滑的头颅!锋利的爪尖紧随其后,划向它颈部的连接处!尾巴如同钢鞭,抽向它的下盘!攻击快如闪电,狠辣刁钻,完全是虫族高效杀戮技艺与林曦自身战斗意识的融合,每一击都奔着致命要害而去!
异形似乎并未料到她的攻击如此果决迅猛,但它那顶尖猎杀者的反射神经绝非等闲。漆黑的身影以最小的幅度闪避、格挡,前肢精准地架开林曦的拳击,侧身让过爪刃,尾巴一卷,堪堪拦下林曦的尾鞭。它的动作依旧高效、冷静,仿佛在应对一场突然开始的实战测试,甚至还在“观察”林曦的攻击模式。
就在这激烈的攻防转换间,那冰冷的思维声音再次毫无障碍地穿透战局的喧嚣,直接响彻林曦脑海。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迟疑?或者说,一种基于观察得出的、让它感到“异常”的结论。
林曦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天真”的疑问,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一顿。她的爪尖在即将划破对方外骨骼前,力道泄了一丝。
“你说什么?”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用中文,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讨厌?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
就在她这心神微分、攻势稍缓的一秒,异形抓住了机会!
它的反击如同精密计算过的程序启动!一只前肢格开林曦的手臂,另一只前肢以诡异的角度切入,猛地扣住了她覆盖甲壳的肩膀!同时,那根漆黑灵活的尾巴如同最狡诈的毒蛇,倏地缠绕而上,瞬间锁住了林曦的腰腹和一条手臂,将她整个人牢牢摁住,抵在了旁边冰冷坚硬的金属舱壁上!
林曦的后背重重撞在墙上,震得她气血翻涌。新生的甲壳发出闷响,但并未破碎。异形的力量大得惊人,禁锢得她几乎动弹不得。
它那光滑漆黑的头颅凑近,无形的感知场仿佛要贴到她的脸上。那冰冷的思维声音,这一次,带上了一种清晰的、近乎“执着”的追问,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类似“不安”的波动:
“别讨厌我。”
它似乎从林曦那狂暴的攻击和毫不掩饰的怒意中,读出了“讨厌”这种负面情感指向。而这,似乎让它……在意了?
“它……曾经杀死过你。” 异形继续“说”着,指的是泽格最初用镰刀贯穿林曦胸口的那一击,“人类中……有这个词……‘报仇’。”
它居然知道“报仇”!或许是从母亲碎片记忆,或许是从某些人类残留记录中学到的。
“我在帮你。” 它的逻辑简单直接得可怕,“为什么……讨厌我?”
它不理解。按照它学习到的人类行为模式,它为林曦“报了仇”,清除了曾伤害她的存在。这难道不是一种……“帮助”或“示好”吗?为什么反而招致了更强烈的敌意和“讨厌”?
它那冰冷的困惑,通过紧紧缠绕的尾巴和近距离的“注视”,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林曦被死死摁在墙上,挣扎不得,听着脑海中这荒谬绝伦却又“逻辑自洽”的质问,看着眼前这近在咫尺的、漆黑光滑、毫无情绪外露却执着于一个答案的非人存在……
愤怒依旧在胸腔燃烧,悲伤依旧如潮水翻涌。
但除此之外,一种更深的、混合着无力、荒谬、以及一丝……对这个孤独扭曲存在的奇异理解的复杂情绪,悄然滋生。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暴怒稍稍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与冰冷。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 她低声说,
“报仇……不是这样的。”
“喜欢……也不是这样的。”
“死亡……更不是‘强弱’两个字就能说清的。”
她一字一顿,试图将人类情感中最复杂矛盾的部分,塞进这个只有杀戮与生存逻辑的处理器里。
而异形,只是静静地“听”着,缠绕着她的尾巴,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又克制地放松。
它依旧不明白。
但它似乎,很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