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在综艺节目的背景音里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意识下沉,坠入一片温热粘稠的黑暗。现实的警惕与伪装在梦境中无声消融,露出底下更隐秘、更真实的潜意识波澜。
梦里的场景依旧是她的客厅,却弥漫着一层柔和的、来源不明的银辉,将一切熟悉的家具镀上朦胧的边。空气不再流动,时间仿佛凝固。
他坐在她身边,很近。这一次,没有头盔。
林曦的视线首先被他那一头“头发”吸引——那不能完全称之为头发。它们像是浓郁夜色凝成的液体,又像是拥有独立生命的柔软触须,在他苍白的颊边和颈后垂落、微微拂动,表面流转着星尘般的细碎微光。当他低下头,凑近她时,几缕“发丝”滑过她的脸颊和脖颈。
微凉,光滑,带着难以言喻的、类似静电般的轻微麻痒,又似乎能感知到她的温度,主动地、好奇地在她皮肤上停留、缠绕。
“嗯……”林曦在梦中无意识地偏开头,想躲开那恼人的痒意,视线却模糊不清,无法聚焦于他的面容。只有一片朦胧的、令人心悸的俊美轮廓,和那双非人银眸中流转的、专注到令人窒息的光。
“维萨罗斯……”她含糊地叫出那个名字,声音带着梦呓的软糯,“好痒……你的头发……?”
他闻言,动作顿住,微微歪了歪头。几缕墨色触须随着他的动作扫过她的锁骨。“不喜欢?”他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比现实中少了一层电子隔膜,更清晰,也更……具有某种穿透性的质感,带着一丝纯粹的疑问。
林曦眨了眨眼,梦境削弱了她的防备,某种真实的想法脱口而出:“倒也不是……” 那种痒,奇异,陌生,并不让人讨厌,反而勾起了某种更深处的、难以启齿的战栗。
她的回答似乎被他接受并解析。下一瞬,天旋地转,她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轻柔却彻底地放倒,陷进柔软的沙发垫里。他俯身笼罩下来,银眸在极近的距离锁住她,庞大的阴影完全覆盖了她,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几缕墨色的触须自发梢延伸,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轻轻缠绕上她裸露的手腕,并不收紧,只是松松地圈着,带来持续不断的、微凉的麻痒触感。
他凑到她耳边,呼吸带来的只有冰冷的空气流动,声音低沉,直接叩问:“最近,为什么躲我。”
不是质问,更像是陈述一个观察到的事实,并寻求解释。
林曦在梦中有些恍惚,现实里刻意保持的距离在此刻溃散。“没有……”她下意识地否认,声音轻得像叹息。
这个答案显然没有通过他的“验证”。缠绕在她手腕上的触须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更多细软的发丝垂落,蹭过她的耳廓、侧颈、甚至探入衣领边缘,带来更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痒意和冰凉触感。
“林曦,”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那丝困惑更加明显,“你怕我?”
他想不出其他理由。在他的逻辑里,回避通常与恐惧相关联。而她之前的反应,都表明她并非易于恐惧的个体。
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度,林曦在梦中都能感到那股燥意。怕?或许有一点,但绝非全部。更多的是混乱,是怀疑,是对这种越界吸引力的本能警觉,以及……一丝羞于承认的、被撩拨起的悸动。
“不……不怕,”她听到自己声音发颤,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手腕上的缠绕和颈间的搔刮让她心乱如麻,更让她懊恼的是潜意识的自白:怎么回事……怎么天天梦到他啊。
“不要。”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甚至因为捕捉到她心底那句“天天梦到”而似乎……更加不悦?缠绕的触须没有松开,反而有一缕特别调皮地,轻轻搔刮她敏感的掌心。
“你明明喜欢。”他陈述道,银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泛起红晕的脸和微微湿润的眼睛,像是在分析最精密的实验数据,试图找出她口是心非的证据。他俯身,冰冷的唇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剧烈的战栗。
林曦呼吸一窒,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将几乎脱口而出的轻哼死死堵在喉咙里。齿尖陷入柔软的唇肉,带来细微的刺痛,却也帮助维持了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清醒。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触动了某个更深的警报。
维萨罗斯的动作骤然停下。
所有的触须都静止了,连那流转的微光都仿佛凝固。他撑起身,银眸锐利地锁定她被自己咬得泛白的下唇,那里已经留下清晰的齿痕。
困惑,达到了顶峰。
“为什么要咬自己?”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似于“不赞同”或“无法理解”的波动。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下唇的齿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仿佛在检查一件出现异常的精美瓷器。
“这会痛。”他陈述着显而易见的事实,眼神却更加不解,“你喜欢我碰你,却用疼痛阻止反应。逻辑冲突。”
他无法理解这种自我抑制的行为。在他的认知里,反应应当忠实于感受,无论是恐惧、愉悦,还是其他。自我伤害以掩饰或控制反应,是一种低效且不必要的能量消耗,而且……看着那刺眼的齿痕,他内部某种尚未命名的情绪,反馈出了一丝极其轻微的“不适感”。
林曦在他的注视和触碰下,脸颊烫得惊人。梦里的逻辑更加跳跃,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纯粹困惑的非人俊颜,那冰冷指尖触碰唇瓣的奇异感觉,混合着手腕处未曾消散的麻痒,以及心底翻腾的、被赤裸裸揭穿的羞窘……
现实中的闹钟,再次以它毫不多情的尖锐铃响,劈开了这个粘稠、诡异、充满无声对峙与暧昧探究的梦境。
林曦猛地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呼吸紊乱。
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闪烁,综艺早已结束。窗外是真实的、沉沉的夜色。
她抬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嘴唇。
光滑,柔软,没有任何齿痕。
但梦境中那股被冰冷触须缠绕的麻痒,被他银眸锁定的窒息感,以及唇瓣上残留的、仿佛真实的冰冷触感……却异常鲜明地烙印在感官记忆里。
她慢慢蜷缩起身体,把发烫的脸埋进膝盖。
“……真的要疯了。”她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带着未褪的悸动和深深的懊恼。
这一次,不仅仅是怀疑世界的真实性。
那道深渊的尽头,究竟是彻底的沉沦,还是……觉醒的真相?
隔壁的寂静,一如既往。只是那无形的感知,在她从梦中惊醒、心跳失序的瞬间,微微地、满意地,波动了一下。新的数据,关于“自我抑制”、“疼痛与愉悦的关联”、“口是心非的生理反应”……正在被贪婪地吸收、解析、归档。
她的每一场梦,每一次无意识的反应,都在为他拼凑那张名为“林曦”的、复杂难解的地图。而地图的中心,那个最终的谜题,似乎也越来越近了。
——
片场的灯光陆续熄灭,人造血浆和灰尘的味道被夜风卷走大半。林曦脱掉沾着“血迹”的戏服外套,换上自己的卫衣,长长舒了口气。今天拍的几场动作戏和密室解谜戏份很重,但演得异常顺手——那个冷静果决、身手利落的女主角,某种程度上简直是她的本色出演,甚至某些面对“恐怖怪物”时的眼神,她几乎不需要太多酝酿。
经纪人岚姐踩着高跟鞋过来,递给她保温杯,压低声音:“今天状态不错,导演刚还夸你有‘真实恐惧感’,又够飒。”随即话锋一转,拿出手机划拉着,“不过你看,才播了四集,你和周凛的cp超话已经冲到前三了,曦凛双强 话题度很高。这几天记得微博多互动一下,周凛那边团队也会配合,线下遇到媒体或粉丝,稍微有点默契感,明白吗?”
林曦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水,点点头:“知道了岚姐,我有数。”
岚姐又嘱咐了几句明天的通告,便匆匆去应付几个还没走的媒体。林曦将保温杯塞进背包,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脖颈,朝着剧组停车场自己常用的那辆保姆车走去。
夜风微凉,片场外围的照明稀疏,树影幢幢。就在她快要走到车边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停车场最边缘的角落阴影里,立着一个异常高大沉默的身影。
纯黑,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远处路灯一点惨淡的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那头盔冷硬的轮廓。
林曦脚步猛地一顿,心脏漏跳半拍。
维萨罗斯?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拍戏?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但很快被她压下去。她想起手机备忘录里那些尚未验证的“偏差”,想起昨晚那个荒诞又真实的梦,想起自己对他若有似无的回避和探究。此刻,他像一尊不该出现在此地的黑色雕像,静静“盯”着她,带来一股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压力。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表情显得自然,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朝他走了几步:“……邻居先生?你怎么在这?”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带着笑意的男声:“林曦,还没走?一起吃饭吗?导演说附近新开了家不错的日料。”
是周凛。他换下了戏里的作战服,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外套,脸上还带着点未卸干净的“伤痕妆”,笑起来阳光又亲切,很符合剧中男主的形象。
林曦回头,对上周凛的目光,又飞快地瞟了一眼角落里的黑影,笑容无懈可击:“啊,不了不了,我这就准备回家了,有点累。下次吧,下次我请你。”
周凛顺着她刚才视线的方向,也看到了那个隐在暗处、一身漆黑、戴着诡异头盔的高大男人。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神在维萨罗斯和林曦之间转了个来回,随即露出了然的神情,冲林曦眨了眨眼,语气变得调侃:“哦——懂了。行,那我不当电灯泡了,下次约。路上小心。”说完,很识趣地挥挥手,走向自己的车。
林曦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电灯泡?周凛到底脑补了什么?
还没等她消化完这个误会,手腕忽然一紧。
一股不容抗拒的、冰凉的力量将她轻轻一扯,瞬间拉离了保姆车附近的光亮区域,拖进了更深的黑暗下,几乎是怼在了维萨罗斯的面前。他依旧沉默,但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和他周身散发的那种凝固般的气场,都显示出一种不同寻常的……在意?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却抬起另一只手。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中,握着的赫然是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幽幽的光映着他冰冷的手套和她的脸。
维萨罗斯的头盔微微低垂,屏幕的光反射在那片漆黑的视窗上,形成两点冷冽的光斑。他用那种平稳到毫无起伏、却因此更显诡异的电子音,一字一顿地问:
“你喜欢他?”
林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问题弄得有点懵,眨了眨眼,下意识反驳:“不是啊。” 这都哪跟哪?
他似乎对她的否认并不满意,或者说,他无法理解眼前这些图文信息与她否认之间的逻辑关联。他用指尖划动了一下,停留在一张粉丝p的“结婚照”合成图上,旁边配文“民政局我自己搬来了”。然后,他将屏幕又往她眼前递了递,像是在展示无可辩驳的证据:
“那为什么,”他的声音里似乎有极细微的电流杂音,像是系统在处理复杂矛盾信息时的卡顿,“这些人说,你们真谈了。”
林曦看着屏幕上那些夸张的p图和狂热评论,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甚至冲淡了些许面对他时的紧张和怪异感。她抬头,看向那顶隔绝了一切表情的头盔,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邻居先生,”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点无奈的意味,像是在跟一个与现代社会严重脱节的人解释常识,“你是从来不上网冲浪吗?”
头盔似乎极其轻微地歪了一下,表示疑惑。
“这叫‘炒cp’,”林曦尽量用简单直白的语言解释,“就是……为了宣传剧,让大家更喜欢看,我和周凛,就是剧里的男女主角,需要在戏外也表现出比较友好、默契的样子,让观众……嗯,更有代入感。这些照片、评论,大部分都是……嗯……一种宣传策略,不是真的。”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可惜,头盔完美地隐藏了一切。他只是静静“听”着,屏幕的光映着他,像一尊正在接受数据输入的沉默机器。
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依旧,但问出的问题却让林曦眼皮一跳:
“所以,你对他笑,和他说话,约定下次吃饭,”他列举着刚才看到的情景,以及屏幕上那些互动截图,“都是‘策略’。”
“可以这么说。”林曦点头,心里却嘀咕,他怎么观察得这么细?连“下次吃饭”都记住了?
“那,”他的头盔转向她,即使看不到眼睛,林曦也能感到那股专注的“视线”牢牢锁定了自己,“你对我的笑,和我说话,问我问题……也是‘策略’吗?”
片场最后的喧嚣也远去了,停车场这一角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林曦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刁钻了。它模糊了现实与表演、社交与真心的界限,直接指向了她最近面对他时,那种混杂着好奇、探究、隐约恐惧和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吸引的复杂心态。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说是策略?显然不是。说不是策略?那又是什么?
她的迟疑,似乎被他准确地捕捉并解读了。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缓缓收回了手机,那幽幽的屏幕光随之熄灭,将他重新融回浓稠的阴影里。他周身那种无形的压力,似乎也随之收敛了一些,但并没有消失。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炒cp’,一种人类社交模拟策略,用于获取特定群体关注。”
他的总结冷静、客观,甚至带着点学术分析的味道,却让林曦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和……寒意。仿佛自己那点娱乐圈的人情世故和表演,在他眼中,只是又一个可供观察和解构的、名为“人类行为”的实验样本。
“很晚了,”他忽然说,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你该回家了。”
林曦如梦初醒,点了点头:“嗯……那我先走了。再见。”
她转身,快步走向等待已久的保姆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直到车门关闭,引擎启动,车辆缓缓驶出停车场,她才敢透过后车窗,朝那个角落望去。
阴影依旧,但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有点湿冷。
拿出手机,她点开加密备忘录,指尖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