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片场外维萨罗斯那平直却咄咄逼人的质问,和他最后消失于阴影中的寂静,仍在脑海里反复碾压。她确认备忘录已保存好新的观察记录,那一个个冰冷的条目像不断增生的藤蔓,缠得她有些透不过气。
需要证据。更确凿的证据,来证明到底是自己疯了,还是这个世界出了问题。
她猛地想起家里客厅角落那个不起眼的智能摄像头。当初搬家时为了安全装的,平时很少查看,只偶尔确认快递是否送达。她快步走过去,拿起连接摄像头的平板电脑,指尖因为某种急切和不安而微微发凉。
她直接调取了最近几天的夜间录像,重点查看自己入睡后的时间段。
屏幕上的画面稳定、清晰。夜视模式下,一切笼罩在柔和的灰绿色调中。她看到自己如常洗漱,关灯,蜷进沙发或回到卧室床上。看到她偶尔翻身,踢开被子,又迷迷糊糊地拉回来。看到闹钟响起时,她皱着眉伸手摸索,关掉,然后挣扎着坐起,头发凌乱,睡眼惺忪。
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夜晚别无二致。安静,寻常,没有任何不速之客,没有墨色的触须,没有冰冷的触碰,没有银色的眸光。
录像流畅地播放着,直到她今早离开家门的最后一帧。
“没有……什么都没有?”林曦喃喃自语,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如果摄像头记录了一切正常,那她那些清晰得可怕的梦境、身体残留的酸痛感、以及维萨罗斯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出现和言行……难道真的都是她的幻觉?是她工作压力过大,或是潜意识对那个古怪邻居产生了扭曲的投射?
她烦躁地将平板扔到一边,抱着膝盖缩进沙发。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她骨子里的冷。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她捂住脸,声音闷闷的。
难道真的只是她多心了?
不。她不能就这么被“正常”说服。那些偏差感,那些细小的裂痕,是她切身体会到的。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她停顿了一下,指尖有些颤抖,最终还是敲下了一行字:如何辨认世界真伪。
回车。
搜索结果跳了出来。大多是一些哲学讨论、科幻作品解析、心理学关于“现实感丧失”的科普,甚至夹杂着一些精神疾病的自测链接和阴谋论网站的入口。
林曦快速扫过那些标题,目光在其中一条上停留——《<盗梦空间>与现实检测的十大方法》。她不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难不成……真是盗梦空间?”她低声自嘲,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电影里,那些角色用陀螺、用图腾来测试自己是否在梦中。她有什么?一个行为古怪、可能根本不是人的邻居?一堆自我矛盾的记忆?还是身体上那些无迹可寻的酸痛?
一个更疯狂、更直接、也更危险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她的脑海。电影里,那些角色不也用过……极端方式吗?比如,坠落。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这里是九楼。楼下是小区精心修剪的绿化带和蜿蜒的小路,此刻阳光正好,几个老人带着孩子悠闲散步。
跳下去。如果这里是梦,是虚假的,那么极致的恐惧和濒死的体验,会不会像一道闪电,劈开这层完美的伪装?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栗的兴奋和恐惧。她推开窗户,微热的夏风立刻灌了进来,吹起她的发丝。她双手撑在窗台上,向下望去。高度带来轻微的眩晕,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自毁的探究欲。
“跳楼……能回到现实吗?”她轻声问自己,像是在念诵某个邪恶的咒语。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倒数,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1——”
风声在耳边呼啸。
“2——”
楼下孩童的笑声隐约传来。
“3——”
“3”字即将脱口而出的瞬间,她感到的不是下坠,而是吞噬。
并非来自下方的引力,而是来自她身后、上方、乃至四面八方!浓稠如实质的黑暗,并非没有光线的“黑”,而是某种活着的、蠕动的、具有存在感的“暗影”,如同涨潮的墨汁,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吞没了窗户透进来的光,吞没了她眼前的景象,甚至吞没了她自己的形体感知!
她来不及惊叫,甚至来不及思考,整个人就被这绝对的黑暗包裹、攫取、拉离了窗边。没有撞击,没有疼痛,只有一种陷入无边泥沼般的停滞感和窒息感。
“林曦。”
维萨罗斯的声音。不是从耳朵传来,而是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在她被黑暗浸透的每一寸感官中响起。低沉,悦耳,却失去了所有电子模拟的痕迹,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叹息般的质感,同时又充满了无法抗拒的威压。
黑暗在她眼前流动、汇聚,隐约勾勒出一个高大得超越物理空间限制的轮廓。没有头盔,没有衣物,只有最纯粹的、不断变幻的黑暗凝聚成人形,唯有那双银色的眸子,如同悬浮在虚空中的冰冷星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你发现了?”他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纯粹的好奇,以及一丝……终于等到猎物触碰陷阱边缘的耐心。
林曦想说话,想质问,想尖叫。她刚张开嘴——
那包裹着她的、无所不在的黑暗,仿佛找到了入口,骤然变得更具侵略性。一缕冰凉粘稠、如同液态阴影般的物质,不由分说地钻入了她的口腔!
“唔——!”她瞪大眼睛,喉咙被异物侵入的感觉让她生理性地剧烈挣扎,却发现自己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半分。那黑暗的流体没有味道,没有气味,只有彻骨的冰寒和一种诡异的、仿佛在品尝她内部结构的触感,滑过她的舌,抵住她的上颚,向喉咙深处蔓延……
“你怎么发现的?”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那黑暗流体在她口腔内的缓慢探索,带来令人毛骨悚然的亲密与亵渎感。他似乎在通过这种方式,“读取”她的恐惧、她的困惑、她试图验证的一切念头。
她无法回答,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眼泪因为极致的惊骇和屈辱而涌出,瞬间被周围的黑暗吸收。
那流体稍稍退出了些许,但仍徘徊在她唇齿间。他凝聚的轮廓微微前倾,银眸贴近,几乎要贴上她泪湿的脸。
“就算跳楼,”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探究,“也要离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