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是被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惊醒的。
不是闹钟的尖锐，不是噩梦的余悸，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触及存在本质的冰冷警告，在她意识最深处拉响了无声的警报。她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失序狂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单薄的丝质睡衣。
视线尚未聚焦，身体先感觉到了异样——身侧传来的、不属于她自己的体温和重量，还有那坚实、充满弹性的触感。
她僵硬地、一寸寸地扭过头。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恰好落在一段紧实漂亮的手臂上。小麦色的皮肤，流畅起伏的肌肉线条，上面覆盖着大片暗色纹路——不是普通纹身，那纹路复杂、精密，像是某种古老而晦涩的电路图，又像活着的藤蔓与星辰的混合体，随着他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闪烁着极微弱的哑光。
林曦脑子里“嗡”地一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卧槽……”她无声地爆了句粗口，第一反应是掀开被子检查自己。衣物完整，身体除了宿醉般的乏力感并无明显不适。“我他妈……酒后乱性了？不对，我昨天……”
她皱着眉，用力回想。昨天下班后直接回家，看了会儿剧本，洗澡，睡觉。滴酒未沾。记忆清晰连贯，没有任何断片或异常社交的迹象。
那这个人怎么会躺在自己床上？还是以这种……亲密无间的姿态？
她的目光艰难地移到他的脸上。
男人还在沉睡。黑发凌乱地散在枕上，发梢似乎比常人更柔软卷曲，带着一点墨色的流光。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有些薄，但形状完美。下颌线清晰利落。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甚至带着点邪异美感的俊颜，与她记忆中邻居那永远被头盔遮挡的形象天差地别，但那眉宇间萦绕的、一种非人的冰冷与精致感，却让她瞬间确定了身份。
维萨罗斯。
他竟然……长这样？
还不等她从震惊和混乱中理出头绪，身旁的男人动了动。长睫微颤，那双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
不是梦中的银色光晕，而是深邃的、近乎纯黑的眼眸，但在晨光折射入瞳孔的瞬间，林曦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快掠过的、非人的银芒。他醒了，眼神起初带着刚醒的蒙昧，但迅速聚焦，准确无误地锁定在她写满惊骇的脸上。
他似乎对她惊愕的表情有些不解，手臂很自然地收紧，将她往自己温热的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老婆，没睡够……再睡会儿。”
老……婆？？？
林曦被他这一声称呼炸得魂飞天外，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什么情况？就算他不知怎么上了她的床，就算他们之间有过那些诡异的互动和梦境，也绝对没到这一步！
“维、维萨罗斯？”她试图挣扎，声音干涩，“你……”
他像是没听到她的抗拒，或者说，并不在意。反而因为她试图拉开距离而微微蹙了下眉，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撑起上半身，侧过脸看着她。
晨光勾勒着他赤裸的上半身，那些暗色纹路在光线下游走，仿佛拥有生命。他伸手，轻而易举地捉住了林曦下意识往后缩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他将她的手举到两人之间。
林曦的视线，凝固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
那里，戴着一枚戒指。
设计极其独特，材质非金非银，呈现一种暗哑的深灰色，戒圈上蜿蜒着与维萨罗斯身上纹路同源的、细密精妙的暗纹，正中央镶嵌着一颗极小却极亮的银色光点，如同微缩的星辰，在他指尖触碰时，那光点微微亮了一下。
一枚……婚戒。
林曦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结婚都这么久了，”维萨罗斯低头看着那枚戒指，又抬眼看向她震惊到空白的脸，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困惑的波澜，“这是要不认我？”
他的话音刚落，仿佛触发了某个开关。
一股汹涌的、清晰无比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进了林曦的脑海！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是无比具体、带着情感温度和生活细节的画面和感受：
初次在楼道相遇，他帮她提购物袋，沉默却可靠；后来几次“偶遇”，他笨拙地学习使用手机，问她奇怪的问题；她慢慢觉得这个神秘又英俊的邻居很有趣，开始主动找他说话，教他一些常识…
某天他捧着一大束从未见过的、散发着星辉般的诡异花朵向她告白，她心跳加速…
交往，磨合，他依旧有很多非人的习惯和认知，但对她有种全然的专注和纵容；在一个模拟出的、星光璀璨的“山顶”，他单膝跪地，手里是这枚他亲手“锻造”的戒指，银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绑定。永久。林曦，同意吗？”；她笑着流泪，点头；婚礼很简单，只有他们俩，在一个他创造的、如同宇宙星云般瑰丽又寂静的空间里……
这些记忆连贯、真实、情感饱满，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填补了她近期所有时间的空白，逻辑自洽，毫无破绽。
它们强大而温柔地覆盖了那些关于“偏差”、“非人感”、“恐惧吞噬”的模糊怀疑和碎片记忆，像一层崭新而坚固的油漆，粉刷了她认知世界的墙壁。
林曦瞳孔中的惊骇和迷茫，在这些“记忆”的冲刷下，渐渐变得恍惚、柔软，最终沉淀为一种带着点困惑的……确认。
是啊，她想起来了。这是她的爱人，她的丈夫。虽然有点特别，有时候思维直得让人无语，但对她很好。他们结婚……好像是有段时间了。
只是……为什么刚才醒来那一瞬间，会觉得那么陌生和恐惧呢？大概是睡迷糊了吧。
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看着眼前男人那张俊美却带着等待答案表情的脸，一丝歉疚和后知后觉的甜蜜涌上心头。
她反手轻轻握住了他捏着自己手腕的手指，指尖摩挲了一下那冰凉的戒指，脸上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温柔的笑。
“老公……？”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和一丝不确定。
听到这个称呼，维萨罗斯纯黑的眼眸深处，那丝银芒再次极快地掠过，快得像是错觉。他周身上下那种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似乎也随着她这一声呼唤，悄然融解了一点点。
他松开了她的手腕，改为捧住她的脸，拇指指腹有些生疏地擦过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然后低下头，将一个冰凉却轻柔的吻，印在她的眉心。
“嗯。”他应道，声音里的沙哑褪去，恢复了那种独特的、带着非人质感的低沉平稳，却又奇异地糅杂进了一丝属于“丈夫”的温和，“我在。”
他将她重新揽进怀里，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发顶。这个拥抱比刚才更紧密，更充满占有意味，仿佛要将她彻底嵌合进自己的存在里。
林曦靠在他结实温热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模仿得完美无缺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种洁净到虚无、却又让她感到安心的冷淡气息。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微微散发着恒定的、令人舒适的低温。
那些关于“跳楼验证”、“黑暗吞噬”、“无数银眸”的碎片，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残雪，迅速消融，沉入意识最深最暗的底层，被封存、遗忘。
此刻充盈在她脑海和心间的，只有这个拥抱的温暖，和那份“真实”的、与爱人晨间相拥的记忆与情感。
窗外的阳光更明亮了一些，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出暖融融的光斑。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那么正常。
维萨罗斯闭着眼睛，感受着怀中躯体彻底放松下来的柔软，和那逐渐平稳、甚至带上依赖的心跳节奏。他无声地“检视”着刚刚植入并成功融合的那套“婚姻记忆”，确认着每一个逻辑节点的稳固。
银色纹路在他皮肤下微微闪烁，又悄然隐没。
这样，就好。
她不会再说要离开。
她属于这里。属于他。
至于那些被覆盖的、不安分的“偏差”念头……他会好好看管。
他的“妻子”，只需要记得幸福，就够了。
他收紧手臂，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满足的非人叹息，淹没在她柔软的发丝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