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接到厂技术部找技术厂长王连安——王侠他爸——告石尚光的状:
“王厂长,石主任把我调离了技术岗位,让我去车间操作机床。我感觉这不符合工厂对技术员应有的待遇,特地来向您汇报一下。”
王连安四十来岁,正是雄心勃勃要干出一番事业的年纪。
他很重视技术的更新。
厂里面的这批大学生就是他去学校招来的。
听了周鹏的汇报后,他眉头紧皱,说:“你来两年了,工作得挺好呀,石主任为什么要给你转岗?”
周鹏摇摇头说:“我不清楚。”
这个时候他不能说石尚光的坏话,否则厂长可能不会相信他。
王连安便立即打电话让石尚光过来一趟。
石尚光来到后,王连安开门见山地问道:“石主任,你为什么安排周鹏落车间干机床啊?”
石尚光理直气壮地说:“他工作态度消极,天天在办公室无所事事,影响到了他人工作。我这是让他下去锻炼一下,了解生产实际。”
周鹏反驳道:“王厂长,我没有消极怠工啊。我每天按时上班。来到厂子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向你请示有什么工作安排。是你天天让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去’。我只好在办公室读书学习了。”
石尚光打断他,冷笑一声说:“我以前安排你工作了没有?我那么重视你,让你负责新款齿轮箱零部件的工艺编制,你拖多久了?那可是厂里的重点任务,你却吊儿郎当的不当回儿事儿!”
周鹏冷笑一声:“石主任,我休婚假前三天才接手这个新产品工艺任务。我更不理解的是,这个任务既然如此紧急重要,为什么在我请婚假的整整半个月里,你不安排其他技术员接手或跟进,非要空等着我回来?”
是这个道理。
王连安眉头紧皱看着石尚光。
石主任脸红了,狡辩说:“别人都忙着,我安排谁呀!”
周鹏笑了:“石主任,既然别人都忙着,我回来上班了,你为什么又把这份工作安排给别人干了?合著是我请假时别人都忙着;我回来上班后,别人又都闲着了?”
石主任冷笑一声,说:“那是因为我发现你的能力不足!”
周鹏寸步不让,“我做牛做马跟你干了两年,你才发现我能力不足吗?既然我能力不足,你之前为什么还要把这个任务交给我?”
石尚光无语,可他有足够的厚颜无耻,便毫不讲道理地说道:“你不但能力不足,还不服从安排。”
“我什么时候不服从你安排了?”
“我安排你加班加点地干,你为什么不听?”主任以为这一下逮住了理由,提高了声音。
周鹏冷笑:“我自从入厂上班以来,几乎天天加班加点地干,你给过我加班费吗?多发过一分钱的奖金吗?”
主任的话又被周鹏堵住,憋得脸红脖子粗,一时无语。
“不对呀!”王连安眉头紧锁,看向周鹏,“员工加班加点,按厂里的规定都有补助呀。怎么?你没有拿过吗?”
周鹏摇了摇头,说:“我从来就没有见过加班费!”
王连安看向石尚光。
石尚光忙解释说:“按厂里规定是有加班费。可这笔钱不是厂子出的,要我们车间自己出。可我们车间经费紧张呀!”
周鹏笑了:“经费紧张?既然经费紧张,为什么李工上个月加班就有补助?石主任,车间的经费紧张,还看人下菜碟吗?我怀疑我的加班费是不是进了哪个人的私人腰包!”
石尚光象是被踩了尾巴,猛地一拍桌子:“周鹏!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谁会在乎你那三瓜两枣!”
话一出口,他知道说错话了,脸瞬间憋得通红。
周鹏笑了:“嗷,原来我真有“三瓜两枣”的加班费!”
王连安眼神锐利地扫过石尚光,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他当然听出了其中的猫腻,但石尚光是郑厂长提拔的中层干部,他王连安动不了,也得罪不起。
他压下心中的不快,沉声道:“加班费的事,厂里有制度,必须按制度办。石主任,你回头把车间这半年的加班记录和补助发放清单整理一份,送到我这里。至于你们两个……”
他目光转向周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告诫:“厂里讲团结,也讲服从。有意见可以按渠道反映,但当面顶撞领导,到哪里都说不通。个人得失,有时候要放在大局里看。”
周鹏点了点头。
他又和石尚光说道:“石主任,首先,这周鹏是厂技术部安排在你们试制车间培养的技术人员,尽量不要安排他落车间干体力活;其次,以后安排他加班,必须给加班费补助。”
然后他又厉声批评周鹏:“以后必须听从领导的安排,有意见可以好好商量,但是不能和领导争吵;无论什么原因,不听从领导的安排,无论做什么都不会成功。”
王连安将二人各打五十大板,撵了回来。
于是,周鹏又回到了办公室。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小胜利。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在同样的办公室里,面对着石尚光同样的苛责,却只是低下头,紧紧攥着拳头,把所有的屈辱和辩解都咽了回去。
那时,他以为忍耐能换来安宁,结果遇到的是变本加厉的践踏。
这一世,绝不会有那样的场景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
上一世他亲眼见证了这座厂的起伏轮回——从盛极而衰,到凭借建筑机械重获新生,再到最后的轰然倒塌。
在96年,厂子行将倒闭的时候,王连安去南方考察,看到深圳的快速发展,遍地高楼大厦之后,断言这将是中国未来发展的方向,以后建筑机械肯定会大卖。
回来后便提议生产建筑机械。
新产品通过厂代会立项后,成立了建筑机械公司,先从最简单的塔吊入手。
因为厂子没钱投给新公司,产品的研发只好交给试制车间。
王连安为组长,石尚光为副组长,周鹏等人为骨干,没日没夜地研究了三个月,第一台产品终于投产。
随后,石尚光和周鹏一起调入建筑机器公司,石尚光任公司经理,周鹏任技术经理。
石尚光只懂管理,不懂技术,他害怕周鹏超越了自己,处处压制他,给他使绊,周鹏还不敢反抗。
后来王连安看出石尚光嫉贤妒能,便将他明升暗降,让他做了厂部后勤经理,他自己兼任建筑机器公司的总经理,让周鹏做了副经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周鹏得以施展自己的才华,让建筑机器公司上了一个新台阶。
王连安也是在这个时候相中了周鹏,才允许女儿王侠与他谈恋爱。
厂子又火了几年后,王连安的儿子王磊,也就是他周鹏的小舅子又开始挤兑周鹏。
他和老婆王侠说起这事儿,她不相信。说:“我亲弟弟能害你?”
他和爸妈也讲了,他们也不相信。
老妈说:“鹏啊,是不是你多想,误会人家了?他是你亲舅子,还能害你?”
老爸也说:“你是不是太累了?我怎么觉得你有点疑神疑鬼的?”
所有人的都不相信懦弱的周鹏,周鹏又气又闷,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和荒谬。
他一气之下,私自决定从厂里辞了职。
全家对他的决定无不震惊,纷纷指责他的鲁莽。
他有话说不出讲不明,只能以头撞墙。
家人却说他精神不正常,硬是将他送到了精神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