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的调查，比他想象的要困难得多。
他动用了自己在《纽约时报》北京分社的所有资源，试图从官方渠道打探“秦先生”的消息，但得到的回应，要么是礼貌的沉默，要么是纯粹的茫然。这个人，在官方的档案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转而从侧面迂回，采访了更多与“华夏未来”、“神农一号”和“昆仑”实验室有关联的人。从退休的工程师，到年轻的研究员，再到政府里负责科技项目的官员。
每当他提到“秦先生”时，所有人的反应都惊人地一致。他们会先是愣一下，随即脸上会露出一种混合着崇敬、感激甚至带着点亲切的复杂神情。
他们会告诉大卫一些零散的故事。
一位“华夏未来”的元老级工程师说：“当年我们做国产操作系统，所有人都觉得是天方夜谭，是秦先生顶着所有压力，告诉我们，这件事，必须做，也一定能做成。”
一位协和医院的老医生说：“‘星火计划’最艰难的时候，是秦先生一句‘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点燃了我们所有人的那口气。”
他们口中的“秦先生”，时而像一个高瞻远瞩的战略家，时而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时而又像一个亲切的长辈。他是一个多面体，每一面都折射出让人仰望的光芒。
可当大卫追问这个人的具体身份和住址时，所有人又都默契地摇了摇头。
“尊重他的意愿吧，他不喜欢被打扰。”
这个“秦先生”，成了一个传说，一个谜团，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又都找不到的“看不见的巨人”。
就在大卫几乎要放弃的时候，转机出现了。他通过一位在外交部工作的朋友，辗转联系上了一位已经退休，级别很高的老干部。当大卫在电话里，试探性地提出想要拜访“秦先生”时，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就在大卫以为没希望的时候，那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开口：“我可以帮你问问。但他见不见你，要看他自己的意思。”
第二天，大卫接到了那个他梦寐以求的电话。
“明天上午十点，南锣鼓巷，九十五号。记住，你只有一个小时，不要带录音设备，不要问愚蠢的问题。”
大卫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心情，来到了那条传说中的胡同。他想象过无数种可能性。也许，那会是一座戒备森严的科技堡垒，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警卫。也许，那是一座充满了未来感的智慧豪宅，由秦国栋设计的“天网”系统雏形所控制。
然而，当出租车停在巷口，他独自一人走到那个挂着“九十五号”门牌的院门前时，他看到的，只是一扇普通的，有些斑驳的朱红色大门，和旁边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
他轻轻叩响了门环。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大门向内打开。开门的不是警卫或管家，而是一位气质温婉，头发也有些花白的女士。她看到大卫，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大卫走了进去，然后，他彻底愣住了。
这里没有冰冷的机器，没有闪烁的数据屏幕。
院子里，是满架的紫藤，绿色的叶子爬满了整个廊架。廊架下，是一畦畦的菜地，番茄、黄瓜、辣椒长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香。
一个穿着朴素灰色布衣，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男人，正蹲在地上。他的身边，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
男人手里拿着几根细长的竹竿，正在手把手地，教那个小姑娘如何给长势正盛的番茄藤搭架子。
“你看，小念。这藤就像人一样，自己长的时候，容易趴在地上。你得给它个依靠，扶它一把，让它能朝着有太阳的地方长。但这个架子不能搭得太紧，要给它留出自己生长的空间。”
男人的声音，温和而平静。
旁边不远处的石桌旁，刚才开门的那位女士，正坐在画板前。她的画笔在纸上轻轻涂抹，画的，正是这爷孙俩在菜地里忙碌的温馨一幕。
阳光透过紫藤的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
这恬淡、宁静、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一幕，与大卫想象中那个运筹帷幄、掌控着中国科技命脉的“巨擘”形象，相去甚远。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那个蹲在地上的男人，这时抬起了头。他看到了大卫，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只是笑着招了招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马扎。
“米勒先生吧？随便坐。刚摘的黄瓜，洗过了，尝尝。”
这人，就是秦枫。
大v大卫机械地走过去，在那张小马扎上坐下，接过秦念递过来的一根顶花带刺的黄瓜。黄瓜的清香，让他那颗因为激动和紧张而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秦枫没有起身，也没有急着跟他说话，而是继续耐心地教着孙女打好最后一个绳结。
“好了，你看，这样它就能站稳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这才站起身，在旁边的水龙头下洗了洗手，然后坐在了大卫对面的另一个马扎上。
大卫终于有机会，近距离地打量这位传说中的“秦先生”。他的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明亮、清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和。
“让你见笑了，一把年纪了，就喜欢侍弄这些东西。”秦枫先开了口。
大卫赶紧说道：“不，先生，这……这里非常美，非常……真实。”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中已久的核心问题。
“秦先生，我采访了秦国栋先生，李伟教授，还有陈静博士。他们都提到了您。外界都认为，是您，一手缔造了中国今天的科技奇迹，是您，改变了中国。您如何评价这一点？”
秦枫听到这个问题，摇了摇头，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旁边那畦菜地。
“米勒先生，你看，种东西和培养人，其实是一个道理。”
“你得选好种子。国栋、小伟、小静他们，本身就是顶好的种子。我做的，无非是看到了这一点。”
“然后，你得给它合适的土壤，合适的阳光。那个年代，国家需要什么，什么就是最好的土壤和阳光。我只是帮他们找到了那片最适合他们生长的土地。”
“最后，就是耐心等待。中间浇浇水，除除草，搭个架子扶一把。有些长得快，有些长得慢，但只要根是好的，只要方向是对的，他们总会开花，总会结果。”
他的声音很轻，说的也都是最朴素的道理，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大卫的心湖，激起层层的思考。
“所以，我没有改变中国。”秦枫最后总结道，“是时代选择了我们，是这个国家需要发展和进步的大势，改变了我们所有人。”
“我只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园丁，比别人早一点，看到了路的方向。然后，扶了几个年轻人一把，在他们想摔倒的时候，撑一下；在他们迷路的时候，指个方向。让他们走得能比我当年，更快一点，更稳一点。仅此而已。”
这场谈话很短，秦枫没有跟大卫谈论任何深奥的技术细节，没有炫耀任何商业帝国的版图。他只是用最简单的话，讲述着一个园丁的故事。
大卫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震撼。
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在寻找的，那个缔造奇迹的终极秘密，根本不是什么复杂的战略，不是什么神秘的资本。
而是眼前这位老人，所展现出的这种，回归土地，回归本源，回归人的最深刻的智慧。
最顶级的力量，不是去掌控，而是去成就。
最顶级的智慧，不是去炫耀，而是回归质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