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旅长你说的什么话,什么发财啊。”李云龙有些心虚地说道,“这大家伙不都从战场上拿了鬼子装备嘛,都发财了,咋就盯着我一个人呐。”
“少废话!那小鬼子的炮全给你拖走了!你还想组个炮兵营出来不成!”另一边陈旅长一点都不惯着李云龙,“自己说拖了多少门炮!”
“这也不多,也就十几”李云龙准备偷偷虚报一下数字。
“二十三门炮,你李云龙组一个炮兵营还不够啊,还想组两个是不是?”陈旅长的声音让李云龙差点没站稳。
“旅长,真没那么多。”李云龙抱着电话说道。
“别废话,美穗查出来了!你小子还把火炮藏着不让她这个团长知道,真是够胆子的。”旅长的声音带上了怒气,“要不是美穗愿意保你,老子立马就过来抽死你!该做什么你自己知道!”
电话线那头“咔哒”一声挂断的脆响,像一颗冷钉子,砸在独立团一营指挥部满是烟尘的空气里。
李云龙举着已经没了声响的话筒,半晌没动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混合着旅长那最后带着火星子的怒斥,还有自己心里那点小算盘噼里啪啦碎掉的声音。
指挥部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马灯在桌上摇曳,将李云龙那张苦成了老榆树皮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慢慢撂下那部老旧的野战电话,金属底座磕在木板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老李,怎么个事?”一直在旁边卷着烟卷没吭声的孔捷,这时才凑过来,把手里那支粗劣的卷烟递过去。
他脸上倒没什么意外,像是早料到有这一出。
李云龙没接烟,一屁股砸在旁边的条凳上,凳子腿不堪重负地“吱呀”了一声。
“孔二愣子啊,”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要把满肚子的憋屈都倒出来,“咱这炮……眼瞅着要飞喽。”
“本就不可能留下好吧。”孔捷划着火柴,给自己点上烟,橙红的火苗在他平静的脸上晃了一下,“你心里跟明镜似的,咱们团现在有国际纵队支援的那个坦克营,已经是全军眼红的尖刀了。
再说了,咱团里能摆弄明白山炮、野炮的,掰着手指头数,有几个?那玩意儿不是汉阳造,拉上个人就能使。
旅部、师部那边,多少主力团、攻坚队眼巴巴等着这些硬家伙呢,能全捂在咱这儿?”
道理李云龙都懂。
可一想到那二十三门炮——九二式步兵炮、四一式山炮,甚至还有两门难得的野炮,一水儿从鬼子手里抠出来的好家伙,还没捂热乎就要交出去,他心里就跟钝刀子割肉似的疼。
他原先盘算得多美:悄悄留下大半,哪怕偷偷藏起几门,再厚着脸皮去请那位本事通天的团长美穗同志,帮忙从她的炮兵骨干里抽几个人,哪怕就一个两个,带带独立团的苗子。
用不了多久,独立团也能拉出个像模像样的炮兵连,甚至……他梦里都咂摸过“炮兵营”这三个字的味儿。
现在可好,旅长不知从哪儿摸得门儿清,连他瞒着团长美穗这事都捅了出来。
“那不是没来得及嘛!”李云龙挠着剃得发青的头皮,有些烦躁地辩解,声音却虚了下去,“缴获清点、部队转移、安置伤员,一堆事挤在一块,我本想等稳当点了,再跟团长详细汇报……谁成想……”
“谁曾想旅长的消息比你的算盘珠子拨得还快。”孔捷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带着点看透一切的调侃,“瞒着团长?你这胆子是真肥,美穗同志那是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替你说了话,不然,依着旅长那脾气,就不只是电话里骂娘了,怕是真能骑马冲过来,用马鞭子跟你讲道理。”
提到美穗,李云龙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惭愧里混着感激,更多的是一种计划被打乱后的懊丧。
美穗保他,是出于团结,也是知道他一心为了部队好,只是方法莽撞。
但这情分,和即将失去火炮的肉疼交织在一起,让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二十三门啊……”李云龙喃喃道,眼神发直,仿佛已经看见那些覆着帆布的家伙,被其他部队的人欢天喜地地拉走的场景。
“煮熟的鸭子……飞了还不止一只,是一群!”
孔捷看着他这失魂落魄的样子,摇了摇头,把烟蒂按灭在桌上的破碗里:“行啦,老李,旅长最后那句该做什么你自己知道,是给你留了台阶,也是最后通牒。
赶紧的,老老实实把炮的数目、型号列清楚,写份检查,亲自给团长送过去,诚恳点。
然后,抓紧时间,看看旅长到底能让你留几门下来,我估摸着,抹了零头,留个两三门撑撑门面,就算旅长开恩了,剩下的,主动点,交上去还能落个好态度。”
李云龙沉默着,屋外传来战士操练的隐约口号声,间或有一两声骡马的嘶鸣。
他终于是长长地、彻底地呼出那口一直堵在胸口的浊气,肩膀也耷拉下来。
“他娘的……”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自己运气背,还是在骂这到嘴的肥肉实在难留。
随即,他猛地站起身。
“笔!纸!”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股糙劲儿,只是细听之下,多少有点英雄气短的无奈,“老子……给团长写报告!”
孔捷看着他那副像是要奔赴刑场又强打精神的模样,嘴角终于忍不住向上弯了弯,重新卷起一支烟,把笑意连同烟雾,一起藏在了昏暗的光线里:“对了,还有政委和深红女士那边。”
李云龙刚刚提起的气势立刻就没了,赵刚他不怕,但是深红一号简直就是他的梦魇。
虽然他现在能够认字写字就是深红一号的功劳,但是对方那教学方法他一点不敢恭维。
“喂!”角谷杏出现在了一营指挥所门外,“李云龙同志,快来帮忙写报告!”
李云龙愣住了,这报告不是该他写吗?
“作为帮你拉火炮的参与者,自然也有责任。”角谷杏拿出了工工整整的报表,“同伴可是要一起面对困难的!”
“走吧老李。”孔捷戴上帽子,走出了房屋,“老子三营的那些好姑娘也帮了忙,作为她们的营长,老子同样也有义务。”
“走!”
独立团的这个夜晚,注定有人要为那二十三门“飞走”的炮失眠,但是也会因为那“飞走”的火炮而更团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