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建室的大门敞开着。艘搜晓税惘 蕪错内容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声色俱厉的训话。
许天坐在长条桌的最前端,手里端着保温杯,目光一一扫过在座的几十号人。
这些人里,有派出所的所长,有支队的骨干,也有机关的科长。
他们大多低着头,没人敢跟这位年轻局长对视。
昨晚那张贴在公告栏上的红头文件,还有陈建那个落寞离去的背影,比任何高调的演讲都管用。
“散会。”
许天起身往外走。
简单的两个字,让不少人后背的警服都已经湿透了,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回到局长办公室,郭正南正要关门。
“别关,留条缝。”
许天坐回大班椅,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烟,扔给郭正南一根。
“听听外面的动静。”
郭正南接住烟,有些纳闷。
“局长,你是说那帮兔崽子的议论声?随他们说去,现在谁还敢扎刺?”
“不是那个。”
许天把玩着打火机,盯着跳动的火苗。
“我是说,以前这儿堵得严严实实,老百姓的声音进不来。现在门开了,风该进来了。”
话音刚落,楼下大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干什么!这是公安局!”
门卫老马的大嗓门即使隔着层楼都能听见。
许天站在窗户边,手里夹着刚点燃的烟,视线落在公安局大门口。
那是两道身影。
一个穿环卫马甲,手里拿着一把半米长的大剪刀,正被门卫老马死死拦在伸缩门外。
另一个看着像个学生,正脸红脖子粗地跟老马争辩着什么。
“那穿马甲的,是绿化所的?”
许天问了一句。
郭正南凑过来,顺着许天的目光瞅了一眼,眉头皱成了川字。
“看那身行头是。”
“手里拿着家伙事儿,老马不敢放人也正常。这年头,穷极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万一进来了冲撞了谁”
“手里拿着剪刀,是因为他刚干完活,没地儿放。
许天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转身往楼下走。
“那不是凶器,那是人家的饭碗。”
郭正南见状赶紧跟上。
公安局大门口。
“大爷,我求您了,我们就进去举报,不闹事!”
那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还在哀求,嗓子都哑了。
旁边的那个老人,大概五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脸上沟壑纵横。
他张着嘴,“阿巴阿巴”地比划着,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手里那把大剪刀随着他的动作一挥一挥的,吓得门卫老马连连后退,警棍都抽出来了。
“干什么!把东西放下!”
老马吼道。
“再敢往前一步,我喊人了!”
“怎么回事?”
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老马一回头,看见许天板着脸站在身后,吓得一激灵,赶紧立正敬礼。
“局长!这俩人非要硬闯,那哑巴手里还拿着利器”
许天没理会老马,径直走到那个老人面前。
老人看见穿白衬衫的大官,本能地哆嗦了一下,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许天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他的胳膊。
那双手十分粗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草屑。
“老乡,站着说话,不兴这个。”
许天手上微微用力,把老人扶稳,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把剪刀上。
老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像是被烫着了一样,赶紧把剪刀往身后藏,嘴里发出急促的“荷荷”声,拼命摇头。
“他是怕您误会。”
旁边的年轻人赶紧解释。
“他是绿化所的临时工,刚在路边剪完花草,听说能来这儿告状,就跑来了。”
“局长,这剪刀真不是用来伤人的!”
许天看了这年轻人一眼。
“你是谁?”
“我我叫李康成,是东河县下河村的。”
东河县在江州市里,经济上是排上号的。
“这是我本家的大伯,叫李玉东,是个哑巴。我们我们是来报案的。”
“报案去派出所,跑市局来干什么?”
郭正南在后面插了一句。
李康成咬了咬牙,突然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倔劲儿。
“派出所要是管,我们就不来了!村支书说那是失踪,让我们回家等。”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人都要烂了!”
许天眼神一凝。
“老郭。”
“到。”
“把人带我办公室去。”
许天转过身。
“倒两杯凉白开,加点盐。”
局长办公室里。
李玉东坐在沙发上,屁股只敢沾个边,那把大剪刀被他放在脚边。
许天坐在对面,没坐那个高高在上的主位置,而是拉了把椅子平坐着。
“说吧。”
许天把烟盒扔在茶几上。
“别紧张,这里没有村支书,也没有派出所所长,只有警察。”
李康成喝了一大口水,像是要把肚子里的火全压下去。
“局长,我大伯的儿子,李玉堂,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见了,在半个月前。”
李康成深吸一口气。
“那天晚上,玉堂哥去找村支书李豪理论,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许天点了一根烟,示意李康成继续。
“玉堂哥为什么去找李豪?”
李康成看了一眼旁边低着头抹眼泪的哑巴大伯,眼圈也红了。
“因为低保。大伯是哑巴,婶子走得早,家里穷得叮当响。”
“本来村里给办了低保,一个月能有多几百块。可上个月,李豪突然把大伯的低保给停了。”
“理由呢?”
“李豪说,大伯在绿化所上班,绿化所属于国家单位,不符合低保条件。”
李康成气愤地握紧了拳头。
“可那绿化所的活儿,是临时工,一个月才三百块钱,还不包吃住!”
“这都不算啥,关键是村里那些开小轿车还有盖二层楼的亲戚,一个个都领着低保,凭什么就欺负大伯这个老实人?”
许天弹了弹烟灰,没说话。
东河县,正是江州市的农村低保试点县
这种事在基层农村,太常见了。
低保成了村干部的人情保和关系保,真正穷得揭不开锅的反而领不到。
“玉堂哥气不过。”
李康成继续说道。
“那天晚上喝了点酒,就冲到李豪家里去闹。”
“他说要去镇上告李豪贪污,还说要把李豪当年怎么当上支书的事儿给抖搂出来。”
“然后呢?”
许天目光锐利地盯着李康成。
“然后”
李康成身子抖了一下。
“然后就没动静了。”
“第二天,玉堂哥没回家。”
“大伯去李豪家找人,李豪说玉堂哥当晚骂了几句就走了,说是要去南方打工,再也不回这个穷窝了。”
“关键是,玉堂哥连行李都没拿,身份证还在家里扔着!”
郭正南在一旁冷笑一声。
“这还打个屁的工。”
李玉东听到这儿,突然激动起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比划着,嘴里发出呜咽声。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李豪家的方向,最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大伯说,他不信!”
李康成赶紧去扶。
“玉堂哥最孝顺,就算要走,也绝对不会不跟他说一声。而且而且”
李康成压低了声音:“村里的李麻子,那天晚上在李豪家墙根底下撒尿。”
“他说他听见院子里有一声惨叫”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许天看着跪在地上的哑巴父亲。
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话,只会拿着剪刀修剪路边的花草。
他以为只要把腰弯得够低,就能在这个世道上活下去。
可现在,现实把他的腰彻底踩断了。
“报警了吗?”
许天问。
“报了。”
李康成苦笑。
“派出所的人去了,在李豪家转了一圈,喝了顿酒,出来就说是失踪,不到立案标准。”
“还说李麻子是个酒鬼,他的话不能当证据。”
“李豪在村里是一霸?”
许天问到了点子上。
“何止是一霸。”
李康成眼里全是恐惧。
“他是县里人大代表,把持村里十几年了。”
“沙场和砖厂都是他家的。”
“谁敢跟他作对,他就断谁的水电,甚至找流氓打人。玉堂哥玉堂哥就是太直了。”
许天站起身,走到哑巴父亲面前,把他扶起来。
“老郭。”
“在。”
“查一下这个李豪的底。”
“还有,那个辖区派出所的出警记录,我要看原始档。”
郭正南脸色一沉。
“局长,这事儿要是真的,那就是命案。”
“而且牵扯到村支书,还是人大代表,程序上”
“程序?”
许天冷笑一声。
“人命关天,这就是最大的程序。”
他转过身,看着李康成。
“你是个大学生?”
“是在省城读大二。”
“读过法律吗?”
“选修过一点。”
“好。”
许天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你应该知道,没有尸体,没有直接证据,光凭一个酒鬼的话,很难定罪。”
李康成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我知道所以我们才绝望。”
“绝望什么?”
“只要人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不管是埋在土里,还是沉在水里。”
许天走到办公桌后,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让伊禾马上滚过来。”
挂了电话,许天看着李玉东。
“老人家,你手里的剪刀是剪花的。”
许天指了指自己胸前的警徽。
“这把刀,才是剪鬼的。”
“您先回去等着。”
许天语气温和。
“我去会彻查此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