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县县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以前是陈豪的。
七十多平米,大红酸枝的办公桌,真皮沙发,连墙角的发财树都比人高出一头。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古龙水味,那是陈豪最喜欢的味道。
许天推开窗户,让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冲散了屋里的奢靡气。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
“进。”
许天坐在大板椅上,没抬头,手里正翻着县财政局刚送来的报表。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发际线有点高,手里捧着个保温杯。
他是县委办公室主任,黎常开。
“书记,您看这办公室布置得还顺眼吗?”
黎常开脸上堆着笑。
“陈……前任用过的东西,要是您觉得晦气,我马上安排人全换新的。咱们县里刚批了一笔办公经费。”
“不用。”
许天合上报表,这上面的数字烂得让他头疼。
“桌子椅子能坐就行。还有,把这发财树搬走,挡光。”
“哎,好,好,马上搬。”
黎常开掏出小本子记下,又试探着问。
“书记,关于您的秘书……以前陈豪的秘书小赵已经被纪委带去谈话了。县委办这边有几个笔杆子,学历高,文笔好,要不给您送来看看?”
许天摸出一根烟,黎常开眼疾手快,“啪”地一声打着火机递过去。
“不急。”许天吸了一口。
“找秘书不是找秀才,得找个能办事的。这事我心里有数,你先把这一周的行程排出来。”
黎常开走后没多久,门口又进来一人。
这回是个熟面孔。
县纪委书记,刘思云。
刘思云四十出头,国字脸,看起来一身正气,但前几天专案组在东山翻江倒海的时候,这位纪委书记可是稳如泰山,一句话没说过。
“许书记。”
刘思云进门,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自个儿倒了杯水。
“我不请自来,没打扰工作吧?”
许天看着他,笑了笑。
这人是江州市委书记刘建国的远房堂弟。
刘建国上位了,这刘思云的风向标也就转过来了。
“刘书记哪里话,纪委是管党内规矩的,我这个班长正如履薄冰,正想找你取取经。”许
天话里有话。
刘思云是个聪明人,听懂了敲打。
他苦笑一声,放下水杯。
“许书记,以前是形势比人强,陈豪把持着人事权,纪委的工作……难开展啊。我也是憋了一肚子火。”
表态了。
“那现在火能撒出来了吗?”
许天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盯着刘思云的眼睛。
“东山这几年的烂账,不止陈豪一个人。下面的根如果不刨干净,我这个书记也坐不稳。”
刘思云站起身,表情严肃:
“书记放心。我这就回去组织人手,把这三年所有压着没办的违纪线索,全部重新梳理。不管是哪条线上的人,只要有问题,我亲自带队查。”
“好。”
许天把手里那份那份财政报表扔过去。
“尤其是财政局和城建局,重点查。”
……
第二天一早。
组织部公示郭正南接替郑国辉任公安局局长。
东山县公安局门口挂起了红色的横幅。
郭正南穿着警服,肩膀上的警衔已经换了。
他站在局长办公室里,看着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嘿嘿一乐,直接把脚架了上去。
“真他娘的软。”
郭正南拍了拍扶手。
旁边站着的刑警大队长伊禾正在整理文件,闻言翻了个白眼:
“郭局,郑国辉刚被带走,这椅子还没凉透呢,您注意点形象。”
“注意个屁。”
郭正南把脚放下来,脸色一沉,从抽屉里甩出一份卷宗。
“孙芳那个案子,顶罪的叫张大勇?”
之前的案子是老周主查的,现在老周回江州了,命案自然都交给刚成为公安局局长的郭正南。
而这些命案全和国产流失案以及李汉生溺水案有关,都挂在专案组头上。
郭正南刚上任,对东山县局里的不信任,所有把目前刚被许天喊来专案组的伊和一起处理这些案件。
况且,按照许天的计划,伊和最后是要成为自己的副手,常务副局长兼任刑侦大队队长,而交代给他的任务就是孙芳,哑巴案。
“是。”
伊禾凑过来。
“卷宗上写着,张大勇在服刑期间保外就医,三个月前在省城滨州发生车祸,车毁人亡,尸体烧焦了,dna都没法做。”
“放屁。”
郭正南骂了一句。
“这些车也没那么容易爆炸,除非那是好莱坞拍电影。就算是烧焦了,骨头渣子总有吧?能烧得连他是谁都认不出来?”
他在刑侦口干了十几年,这种假死脱身的把戏见多了。
“现场勘查记录呢?”
“在省厅交接的资料里,很简单,就几张照片。”
伊禾找出来递过去。
郭正南扫了一眼,手指在照片上的一块手表上点了点。
“张大勇是个保安,一个月工资三百块。这表是劳力士,当时市价三万多。他要是死了,这表还在手上戴着?”
“您的意思是……”
伊禾眼睛一亮。
“这人没死。”
郭正南抓起帽子扣在头上。
“走,去滨州。我倒要看看,这阎王爷是不是真的收了他。”
滨州市,老纺织厂宿舍区。
这是张大勇老婆现在住的地方。
卷宗上说,张大勇死后,他老婆带着孩子改嫁了,嫁给了一个叫李强的长途货运司机。
郭正南把警车停在胡同口,和伊禾两人换了便装,蹲在路边的小卖部啃面包。
“郭局,那是张大勇的老婆,叫王翠花。”
伊禾指了指前面。
一个穿着碎花袄的女人正拎着菜篮子往家走,旁边跟着个五六岁的男孩。
“那男的是谁?”
郭正南眯起眼睛。
女人身后不远处,跟着个男人。
穿着皮夹克,身材壮实,帽檐压得很低,手里夹着烟,走路的姿势有点晃,左腿像是受过伤。
“应该就是那个后来的老伴,李强。”
伊禾说道。
郭正南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盯着那个男人。
“之前的调查,张大勇以前在保安队打过架,左腿被钢管敲断过,接好了也是长短腿。”
郭正南冷笑一声。
“这李强走路,左脚总是先落地,那是习惯性保护动作。”
“抓?”
伊禾摸向腰间的手铐。
“抓!”
郭正南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那男人警惕性很高,听到背后的脚步声,猛地回头。
看到郭正南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他二话不说,扔掉手里的烟头拔腿就跑。
“站住!警察!”
伊禾大吼一声。
这一嗓子没把人喊停,反而让那男人跑得更快了。他推开路边的垃圾桶,往旁边的巷子里钻。
“操!”
郭正南骂了一句,一脚踹开挡路的自行车,身手矫健地翻过矮墙,直接抄了近道。
巷子里。
那男人刚转过弯,就觉得眼前一黑。
郭正南像座铁塔一样堵在路口,手里拎着根顺手抄来的半截拖把棍。
“跑啊?接着跑啊?”
郭正南喘着粗气,脸上带着狞笑。
“你再跑一步试试?”
男人下意识地往后退,手往怀里摸。
郭正南根本没给他机会,上去就是一个扫堂腿。
男人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刚想爬起来,一只大脚狠狠踩在他背上。
“咔嚓。”
“疼疼疼!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抢劫啊!”
男人脸贴着地,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嚷嚷。
郭正南蹲下身,一把扯掉男人的帽子,抓着他的头发把脸扬起来。
“李强是吧?”
郭正南拍了拍他的脸。
“我看你这张脸,怎么跟那个死鬼张大勇长得一模一样呢?”
男人眼神闪烁,还要嘴硬:
“警官,你认错人了!我叫李强!我有身份证!”
“身份证这年头十块钱能办一张。”
伊禾气喘吁吁地赶上来。
“带走!”
……
东山县公安局,审讯室。
男人被铐在老虎椅上,死活不松口。
“我就是李强!我跟张大勇没关系!我老婆是改嫁给我的!你们警察不能乱抓人!”
郭正南在外面抽烟,眉头皱成了川字。
“郭局,他老婆王翠花也一口咬定这人就是李强。两口子这是串好供了。”
伊禾拿着笔录出来。
“dna做了吗?”
“刚送去。为了快点出结果,我让人连夜去了张大勇的老家,采了他老爹的血样。孩子那边也采了。这一老一小两头堵,只要他是张大勇,就是变成灰也跑不了。”
“大概多久?”
“我让信得过兄弟连夜开车送去省厅,那边答应特事特办,明天一早准出报告”
“行。”
郭正南掐灭烟头。
“那就熬他一晚上。别让他睡觉,灯给我开到最亮。”
明天,清晨。
许天到了公安局。
他刚推开审讯室观察间的门,郭正南就把一份还热乎的鉴定报告递了过来。
“书记,神了。”
郭正南眼里全是血丝。
“这孙子就是张大勇!”
许天扫了一眼报告,嘴角露出一丝冷意:
“走,进去看看这位死而复生的烈士。”
审讯室的大门被重重推开。
张大勇被强光灯照了一夜,眼皮浮肿,精神萎靡。
看到进来的许天和郭正南,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许天没坐主审位,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张大勇正对面,离得很近。
“啪。”
那份dna鉴定报告被扔在张大勇的膝盖上。
“识字吗?”
张大勇低头看了一眼,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老爹张顺根,今年七十二了。前晚为了抽这管血,老人家在村口等到半夜。”
许天语气平静。
“张大勇,你可以继续编你是李强。但在科学面前,你这张嘴没用。”
张大勇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那张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我是张大勇。”
郭正南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
“说说吧,怎么死的?谁安排的?”
张大勇抹了一把鼻涕,声音嘶哑:
“是……是赵永坤的人安排的。那场车祸是假的,烧死的是个流浪汉。”
“他们给了我那个备用身份,让我去滨州躲着,说只要我不露头,每个月还给我老婆打两千块钱生活费。”
“孙芳是怎么死的?”
许天问到了关键点。
张大勇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惊恐。
“书记,局长,孙芳真不是我杀的!我是顶罪的!那天晚上我就是个看门的!”
“谁让你顶的罪?”
“周平顺。”
张大勇吐出了这个名字。
“那天晚上出事后,周平顺来了。他给了我五万块钱现金,还有这个假死的承诺。”
“他说只要我把这事扛下来,不仅我有钱拿,以后还能换个身份重新做人。要是我不答应……我全家都得完蛋。”
许天和郭正南对视一眼。
又是周平顺。
这个周照祥的远房侄子,现在正关在招待所里,咬死了哑巴那个案子,却对其他的闭口不言。
“关于孙芳的死,你看见了什么?”
许天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张大勇吞了口唾沫,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我没看见孙芳怎么死的,但我听见了。”
张大勇颤抖着说道:
“那天晚上,别墅里除了赵永坤,还有别人。”
“你知道里面还有什么人?”
郭正南追问。
“我就是个看门的,连里面都没有进去过,我我真不知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