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后院。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猪圈里的几头黑猪被手电筒的光晃得哼哼乱叫。
郭正南也没嫌脏,挽着袖子,手里攥着一把铁锹,皮鞋上全是泥浆和猪粪。
“头儿,挖到了!”
旁边的刑警小刘喊了一声,铁锹尖碰到了硬物,发出一声闷响。
郭正南扔下烟头,直接跳进坑里,也不用工具,徒手扒开湿腻的黑土。
一个生了锈的饼干铁盒露了出来。
撬开盖子,里面裹着厚厚的油纸。
层层剥开,一盘黑色的录像带静静地躺在里面。
郭正南的手有些抖。
这不仅是一盘带子,这是孙芳那条冤魂的呐喊,是东山县这片黑幕下最肮脏的罪证。
“找个能放这玩意儿的地方。”
郭正南声音哑得厉害。
十分钟后,借用了镇派出所的一台老式录像机。
雪花点闪烁了几秒,画面跳了出来。
虽然画质粗糙,光线昏暗,但那几张脸拍得清清楚楚。
赵永坤拿着酒瓶时的狰狞,孙芳不再动弹的身体,以及随后走进来的那两个穿着人模狗样的男人。
郑国辉,卢伟。
画面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淫笑和酒瓶碰撞的声音。
“操!”
郭正南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他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那是他在刑警队干了几十年从未有过的生理性恶心。
“头儿”
小刘捂着嘴,脸色煞白,直接冲出门去吐了。
郭正南强抽一口气,强压下想把电视机砸烂的冲动,掏出手机,拨通了许天的号码。
“书记,东西拿到了。”
郭正南咬着牙。
“是真的。这帮畜生真他妈该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带上东西,回县里。”
“然后和伊禾召集组员,动手!”
上午十点,东山县委大院。
正是各部门忙碌的时候,走廊里人来人往。
政法委书记卢伟刚开完会,腋下夹着公文包,正准备回办公室。
他这两天右眼皮一直跳,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想着给市里的老领导打个电话探探口风。
刚走到楼梯口,两个穿着便衣的男人挡住了去路。
“卢书记,这么急去哪?”
伊禾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没拿烟,也没笑。
卢伟愣了一下,认出这是专案组的人,还是许天后面调出来的。
他知道专案组没解散,还返回招待所,但自己之前的投诚,许天态度还是和善的。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摆出官威:
“这位同志。我有急事要处理,有什么事去办公室谈。”
“不用了,就在这谈吧。”
伊禾从腰间摸出手铐,在手里晃了晃。
“卢伟,你被捕了。”
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抱着文件的科员吓得贴在墙根,大气都不敢出。
卢伟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强撑着身子:
“你你干什么!我是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没有市委的批准,谁给你的权力抓我?许天吗?他这是违纪!”
“违不违纪,我们在审讯室说。”
伊禾没跟他废话,给旁边两个组员使了个眼色。
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卢伟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这是造反!我要给鲁书记打电话!”
卢伟拼命挣扎,公文包掉在地上,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
就在这时,旁边办公室的门开了。
县长刘宝军端着紫砂茶杯,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看着被按在墙上的卢伟,非但没惊讶,反而吹了吹杯子里的浮叶,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表情。
“哟,卢书记,这是演哪出啊?”
卢伟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大喊道:
“县长!刘县长!这帮人疯了!他们在县委大院公然抓捕常委!你快给市里打电话,快叫武警!”
刘宝军喝了口茶,咂巴了一下嘴。
前段时间,就是这个卢伟,为了自保,转头就把孙大山卖了,害得他们那边的线断了。
这笔账,刘宝军可记得清清楚楚。
他了解到的事情,卢伟参与不算很多,他抓了就抓了。
“卢书记,话不能这么说。”
刘宝军慢吞吞地说道。
“公安办案,讲究个证据。你要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去把事情说清楚不就行了?在这大喊大叫的,有失体统啊。”
卢伟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刘宝军。
“你刘宝军,你落井下石!我要是进去了,你也跑不了!”
“我?”
刘宝军笑了,笑得有些阴冷。
“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除了爱写几笔字,什么也不知道。卢书记,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说完,他对伊禾点了点头:
“这位同志,辛苦了。带走吧,别影响大家办公。”
伊禾深深看了刘宝军一眼,心里暗骂一声不要脸的东西,手上一用力,咔嚓一声,手铐锁住了卢伟的手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带走!”
卢伟被拖下了楼梯,那身笔挺的西装在拉扯中变得皱皱巴巴,像是一张被揉烂的废纸。
与此同时,县公安局家属院。
三号楼,二单元。
郑国辉被任免后,并没有马上搬离家属院,此刻他正在哼着小曲在收拾东西,客厅的地上摆着两个大行李箱,里面塞满了现金和金条。
他觉得目前挺庆幸的,自己被免职,反而让他退出大众视野。
自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隐姓埋名,也是不错的选择。
“嘭!”
防盗门发出一声巨响,门锁被暴力破坏,整扇门弹开撞在墙上。
郭正南拎着枪,像头愤怒的公牛一样冲了进来。
身后跟着五六个荷枪实弹的特警。
“郑国辉!”
郑国辉正蹲在地上往箱子里塞最后几捆钱,听到动静,浑身一哆嗦。
他反应极快,伸手就去摸茶几下面的那把五四式手枪。
“别动!”
郭正南大吼一声,枪口死死指着郑国辉的脑袋。
“妈的,还私藏枪械!”
“再动一下,老子崩了你!”
郑国辉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郭正南那双充血的眼睛,知道这疯子真敢开枪。
“老郭,别冲动。”
郑国辉慢慢举起双手,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
“都是一个系统上的兄弟,有话好说。箱子里的钱,咱俩平分,怎么样?这可是两百万。”
“分你妈!”
郭正南冲上去,一脚踹在郑国辉胸口,把他踹翻在沙发上。
“你也配穿这身警服?你也配叫兄弟?”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住手!都给我住手!”
刘宝军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身后跟着县委办主任黎常开。
刚才他在县委大院看卢伟笑话,那是私人恩怨。
但转头听说郭正南来抓郑国辉,他立刻慌了。
卢伟那是反骨仔,抓了也就抓了。
郑国辉可是手里有枪的,而且掌握的核心机密太多,要是郑国辉也折了,整个东山的盖子就彻底捂不住了,火马上就会烧到他身上。
“郭正南!你刚上任,就要造反吗?”
刘宝军挡在郑国辉面前,指着郭正南的鼻子。
“郑国辉虽然被免了职,但他的人事关系还在市里,依然是市管干部!”
“对他采取强制措施,必须经过市纪委监委的立案批准,得有市局的正式文件!”
刘宝军厉声喝道,试图用官威压住场面:
“你一个小小的县局局长,有什么权力越过纪委,直接抓捕一名老同志? ”
“程序懂不懂?没有移交手续,你这就是非法拘禁!信不信我现在就让检察院介入?
郭正南啐了一口唾沫:
“老子抓杀人犯,还要什么文件?”
郑国辉见刘宝军抓住了重点,底气又回来了几分,捂着胸口站起来。
“县长说得对,我是市管干部,就算我有问题,也轮不到你郭正南来动私刑!这是许天带出来的兵吗?简直是土匪!”
双方僵持不下,气氛剑拔弩张。
“要文件是吧?”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许天披着那件黑色风衣,手里夹着烟,一步步走进来。
“许许书记。”
刘宝军的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许天没理他,径直走到茶几旁,看了一眼那个装满现金的箱子,轻笑一声:
“郑局长这是准备去旅游?带这么多土特产。”
郑国辉脸色灰败,不敢接话。
“许书记,这不合规矩。”
刘宝军硬着头皮说道。
“郑国辉毕竟是老同志,就算有问题,也得按程序走。市委鲁书记那边”
“你想让鲁书记说话?”
许天打断了他,掏出手机,直接按了免提,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我是鲁智。”
那头传来滨州市委书记威严的声音。
刘宝军和郑国辉同时挺直了腰杆,像是等待宣判的囚徒。
“鲁书记,我是许天。”
许天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敬意。
“向您汇报个情况。我们在东山发现了一盘录像带。”
“录像带?”
鲁智的声音有些疑惑。
“是关于去年八月十二号永鑫纺织员工子女孙芳案的。”
许天看了一眼郑国辉,郑国辉的腿开始打颤。
“录像内容显示,时任公安局长郑国辉、政法委书记卢伟,在受害人被赵永坤杀害后,对尸体进行了侮辱。过程长达二十分钟。”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屋里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那些年轻的特警们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局长,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鄙夷。
刘宝军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他知道这帮人烂,但他没想到能烂到这种丧尽天良的地步。
侮辱尸体。还是执法者。
这要是传出去,别说东山,整个滨州市委的脸都要被打烂。
“鲁书记。”
许天继续说道。
“现在嫌疑人郑国辉就在我面前,他在收拾现金准备潜逃。刘宝军县长正在现场阻拦抓捕,说需要您的文件。”
这是把刀直接架在了鲁智的脖子上。
这种时候,谁敢说不抓?
谁敢保?
谁保谁就是同谋,谁就是站在了人伦道德的对立面!
过了足足半分钟,电话那头传来鲁智有些颤抖,但极其严厉的声音:
“抓!马上抓!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谁敢阻拦,就地免职!”
“嘟嘟嘟”
电话挂断。
许天收起手机,看向面如死灰的刘宝军:
“刘县长,听清楚了吗?这是你要的文件。”
刘宝军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让开了位置,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郑国辉一眼。
“拷上!”
郭正南大吼一声。
郑国辉没有再反抗。
在听到鲁智声音的那一刻,他的脊梁骨就被抽走了。
手铐锁住了他的手腕,也锁住了东山县长达数年的黑暗岁月。
许天站在窗前,看着郑国辉被押上警车。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书记,这下天该晴了吧?”
郭正南走过来,递给许天一根烟。
许天接过烟,望着远处县委大院的方向。
“这才哪到哪。”
许天把烟夹在耳朵上。
东山县委大院,死一般的寂静。
往日这个时候,走廊里早就充满了各科室串门打哈哈的声音。
但今天,整栋楼像被抽干了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二楼、三楼窗户后面,无数双眼睛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死死盯着楼下。
那辆闪着红蓝警灯的桑塔纳还没熄火。
平日里在县委大院横着走的政法委书记卢伟,此刻被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架着,像条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他鞋跑掉了一只,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此刻像个鸡窝,耷拉在脑门上,嘴里虽然没塞东西,但那惨白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
卢伟被塞进警车的瞬间,大楼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但这还没完。
紧接着,一阵电话铃声在各个办公室内此起彼伏地响起,随即便是压得极低的惊呼声在走廊传递。
“听说了吗?就在刚才,公安局家属院那边也动手了!”
“郑国辉!郑国辉在家里被堵住了,听说正在打包金条准备跑路,直接被郭正南带人给摁在那了!”
这一消息如同惊雷,在大院里瞬间炸开。
如果说卢伟被抓是敲山震虎,那郑国辉在家中被擒,就是彻底要把东山的天给捅个窟窿。
县委办的一间办公室里,一个小科员哆哆嗦嗦地问旁边的主任:
“主任这也太狠了吧?政法委书记和刚被任免的公安局长,同一时间,全折了?”
黎常开早已看得魂飞天外,下意识想抽口烟压惊,却分了神,完全没注意手里的烟拿反了。
滚烫的烟头直接杵到了嘴唇上,滋啦一声,烫得他一激灵,赶紧把烟甩在窗台上。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
“变天了。这回是真变天了。”
上任才多久?这第一把火,直接把东山县公检法的两座大山,烧得干干净净。
“以后这大院里,怕是没人敢大声说话了。”
没人敢再议论,也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打电话求情。
哪怕是平日里跟郑国辉、卢伟称兄道弟的几个局长,此刻也都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里,生怕跟这俩倒霉蛋扯上半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