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
东山县委最大的会议室。
这是一场极其特殊的扩大会议。
按照许天的要求,会场第一排没有安排现任常委,而是清一色坐着二十多位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老人。
正中间的那位,正是县政协主席,周照祥。
他今天特意染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双三角眼半眯着,偶尔扫过主席台,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冷笑。
在他看来,许天这个娃娃书记搞这一出请老干部出山,无非就是服软了。
抓了郑国辉和卢伟,动静闹得太大,收不住场了,想请这些定海神针出来镇场子,搞搞团结。
“周主席,这许书记架子不小啊,九点了还不见人。”
旁边一个退下来的原财政局长老李低声说道。
“年轻人嘛,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了,还得咱们帮着扫灰。”
周照祥拧开保温杯,吹了吹浮沫。
“等着吧,一会还得求着咱们给他讲讲东山的历史。”
就在这时,侧门开了。
黎常开小跑进来,高声喊道:
“许书记到!”
没有任何寒暄,没有掌声雷动。
许天手里甚至连个笔记本都没拿,只捏着那包红塔山,大步流星地走上主席台。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顶,整个人显得精干而肃杀。
刘宝军跟在他身后,像个受气的小媳妇,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
许天在主位上站定,没有坐下。
他的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面前那一大捧娇艳欲滴的鲜花上。
那是县委办特意准备的,足以遮住他大半个身子。
“黎主任。”
许天突然开口。
“在!书记您吩咐。”
黎常开哆嗦了一下。
“把这花撤了。”
许天伸出手,拨弄了一下那红得刺眼的花瓣。
“太挡视线了。今天请来了这么多为东山流过汗、流过血的老前辈,我想把各位功臣的脸,看清楚一点。
黎常开愣了一秒,赶紧冲上去,手忙脚乱地把花篮搬走。
没了鲜花的遮挡,许天那双眼睛,直接和第一排的周照祥对上了。
“周主席,身体硬朗啊。”
许天笑了,笑得如沐春风。
周照祥怔了一下,没想到许天开场第一句是拉家常。
他也不起身,靠在椅背上,淡淡回道:
“托党的福,还吃得下饭。”
“吃得下就好,吃得下就好。”
许天绕过主席台,竟然直接走到了周照祥面前。
他弯下腰,像个晚辈一样,帮周照祥整理了一下衣领。
这个动作让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看周主席面色红润,中气十足,看来咱们东山的水土真是养人。”
许天拍了拍周照祥的肩膀,手掌在坚硬的肩胛骨上停留了几秒。
“也就是这东山的百姓穷了点,瘦了点。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下来,把各位老领导养得这么好,不容易啊。”
周照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这话听着像客气,可每一个字都像是沾了盐水的鞭子,抽在他脸上。
“许书记,你这话什么意思?”
周照祥把保温杯重重往桌上一顿。
“我们这些老骨头,当年也是在那场改制大潮里摸爬滚打过来的!没有我们当年的改革,哪有东山现在的工业基础?”
“说得好!”
许天猛地直起腰,声音骤然拔高,吓得后排几个胆小的乡镇书记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既然周主席提到了当年的改制,提到了工业基础。”
许天转过身,面向全场两百多名干部。
“今天的会,咱们换个地方开。”
“黎常开!”
“到!”
“安排车。所有参会人员,包括第一排的各位老领导,集体乘车。”
许天指了指窗外。狐恋雯茓 追最歆蟑节
“咱们去看看周主席口中那个辉煌的工业基础,去看看当年改制的成果。”
周照祥脸色一变。
“许天!你要干什么?这是常委会扩大会议,不是儿戏!我不去!”
“不去?”
许天转过头,眼神里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
“周主席,刘宝军县长昨天也是这么说的,说要文件,要程序。”
许天晃了晃手机。
“你是想让我现在给鲁智书记打个电话,问问他,东山的干部是不是连下基层调研都要讲条件?”
郑国辉被抓时的场景,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鲁书记突然支持许天。
“好好。”
周照祥咬着后槽牙,站了起来。
“那就去看看!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倒要看看你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二十分钟后。
五辆考斯特中巴车,像一条沉默的长蛇,穿过东山县繁华的主干道,拐进了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窗外的景色变了。
不再是贴满瓷砖的办公楼,不再是闪烁的霓虹灯牌。
只有发黑的臭水沟,是堆积如山的垃圾,是墙皮脱落、露出红砖的筒子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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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鑫纺织厂家属院。
这里是东山的伤疤,也是周照祥、赵永坤这群人的杰作。
车里的空调依然凉爽,但那些老干部的额头上却开始冒汗。
他们透过玻璃,看着窗外那些推着自行车的人,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厌恶。
车队在那个标志性的破烂铁门前停下。
“下车。”
许天第一个跳下车,皮鞋直接踩进了一滩污水里,泥点子溅到了裤腿上,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刘宝军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垫着脚尖下了车。
周照祥是被旁边的人扶下来的。
“周主席,这里您应该很熟悉吧?”
许天站在前面,指着那栋摇摇欲坠的三层红砖楼。
“98年,您就在这儿,站在那块石头上,对着几千名职工说,改制是为了让他们过上好日子。说赵永坤会带着大家发财。”
周照祥的老脸抽搐了一下,没敢接话。
周围慢慢围拢过来一群人。
赵永坤接手后,之前说的福利,待遇什么都没有实现。
他们不是没有提过意见,起码把住的地方稍微翻新下也好,赵永坤每次都用爱干不干搪塞过去。
厂区和办公楼有多漂亮,家属院就有多破落。
他们看着这一群穿着或白衬衫,或夹克的官老爷,眼神里先是疑惑,紧接着变成了愤怒,最后又化作了麻木。
直到有人认出了许天。
“是许青天!”
“许书记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
那个在招待所门口跪过的孙得贵,跌跌撞撞地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
“许书记”
孙得贵想跪,被许天一把扶住。
“孙大爷,别跪。”
许天抓着老人的手。
“我是咱们县的书记,我是人民的公仆。哪有主人给仆人下跪的道理?”
这句话,许天是用方言喊出来的。
周围的老百姓愣住了,随后眼圈红了。
许天转过身,面对着那群噤若寒蝉的干部,面对着面色惨白的周照祥。
“各位领导,睁开眼看看吧。”
许天指着孙得贵,指着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脸。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改制成果?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工业基础?”
“孙芳,十八岁。就在这栋楼里长大。去年八月十二号,被赵永坤拖走,死得不明不白。我们的公安局长说是猝死,我们的县委书记说是刁民闹事。”
人群里传来了低低的啜泣声。
“今天,我带大家来,不是来作秀的。我是来替县委、县政府,还一笔债。”
他松开孙得贵的手,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领。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对着孙得贵,对着在场所有的百姓,深深地弯下了腰。
九十度。
足足十秒钟。
周照祥感觉这一刻比杀了他还难受。
许天这一鞠躬,把他几十年来积攒的威信、面子,踩得粉碎。
这是在打他的脸,是用最软的姿态,把他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许天直起腰,眼眶有些发红。
“乡亲们,我来晚了。”
“今天,我在这里正式通报。”
许天的声音通过黎常开递过来的扩音喇叭,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原东山县县委委书记陈豪,原公安局长郑国辉,原政法委书记卢伟。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包庇杀人、侮辱尸体、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已被立案审查!”
“轰!”
虽然早有传闻,但从县委书记嘴里亲口说出来,这性质完全变了。
百姓们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开始嚎啕大哭。
周照祥身子一晃,差点瘫坐在地上。
这就是公开处刑。
许天走到周照祥面前,把手里的扩音喇叭递给他,脸上带着微笑。
“周主席,作为老领导,作为当年改制的主导者。面对孙芳的父亲,面对这么多职工。您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比如说说您那位好侄子周平顺,说说赵永坤那两本账?”
周照祥看着那个喇叭,像是看着一个吞噬灵魂的黑洞。
他的嘴唇哆嗦着,冷汗顺着染黑的发鬓流下来,他想说这是诬陷,想说这是乱弹琴。
但他不敢。
因为他看到,在人群的外围,几辆挂着滨州牌照的轿车正停下来。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西装的陌生男人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一份蓝色的文件夹。
那是滨州市纪委的人。
许天凑到周照祥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周主席,鲜花撤了,这下大家看清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