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只骨瓷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地毯上,冒着丝丝白气。
贸易公司办公室内,吉米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领带被他扯松了,歪歪斜斜地挂在脖子上。
“你说什么?又被扣了?!”
吉米双手撑着办公桌死死盯着面前的师爷苏,眼神凶狠得象要吃人:“江权不是已经打通了海关的关系吗?李sir那边不是都说好了吗?怎么还会被扣?这次又是谁?卫生署?消防?还是o记那帮疯狗?”
师爷苏缩着脖子,手里拿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着满头的大汗,结结巴巴地说道:“吉……吉米哥,这……这次不是……不是官方的例行检查。我……我托人查了,是……是有个贸易署的官员特意打了招呼,说我们的货涉嫌侵犯知识产权,要……要无限期扣押审查。”
“贸易署?”吉米愣了一下,随即冷笑,笑声中充满了荒谬和愤怒,“侵犯知识产权?我运的是正版电子组件,每一颗都有授权书!这分明是有人在搞鬼!”
他绕过办公桌,一把抓住师爷苏的衣领:“那个官员是谁?谁让他这么干的?是不是东星的人?”
师爷苏双脚离地,脸涨成了猪肝色,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眼神闪铄,似乎不敢直视吉米:“是……是陈科长。有人看到……昨天晚上,他和……和乐少在陆羽茶室饮茶。两个人聊了很久,出来的时候,陈科长手里多了一个袋子。”
“阿乐……”
吉米的手无力地松开,整个人象是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老板椅上。
又是阿乐。
如果说上次海关的事可能是巧合,那这次贸易署的针对,就是赤裸裸的宣战。阿乐不想要他的钱了,阿乐是要毁了他的生意,断了他的根。
“他是故意的。”吉米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冰冷,“他动不了我的人,就动我的货。他知道我最在乎什么。他是想逼死我,逼我象条狗一样回去求他。”
“吉……吉米哥,要不……我们服个软?”师爷苏整理着被抓皱的衣领,小心翼翼地建议道,“给乐少送……送两百万过去,说点好话……毕竟他是龙头,跟他硬碰硬,我们吃亏啊。”
“送钱?”吉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狰狞,“我送了他两年!每个月几十万规费,过节送金劳,过寿送大礼!连他那辆新买的奔驰都是我出的钱!我把他当契爷,他把我当水鱼!现在我找到了路子要上岸,他还要伸手柄我拽回去!”
“这种人,喂不饱的!他是饕餮,只会越吃越多!”
吉米霍然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动作粗暴地穿上:“走!去有骨气!”
“去……去干嘛?”师爷苏吓了一跳。
“去问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
有骨气酒楼。
这是和联胜叔父辈和话事人最常聚会的地方。虽然名字叫“有骨气”,但在这里谈成的生意,大多没什么骨气,全是利益。之前大d钟意这个地方,回来大d消失了,阿乐莫明其妙也中意这里,经常来这里吃火锅。
二楼的雅座,环境清幽。
阿乐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慢条斯理地烫着碗里的牛肉。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头发有些花白,看起来就象个在公园里遛鸟的邻家大叔,丝毫没有社团龙头的架子。
但他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偶尔闪过一丝精光。
“干爹。”
吉米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没有行礼,直接拉开椅子坐在了阿乐对面。
阿乐抬起眼皮,看了吉米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仿佛是在看自己最疼爱的晚辈:“吉米啊,这么大火气?来,吃块牛肉,刚烫好的,很嫩。”
他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吉米的碗里。
“我不饿。”吉米看都没看那块肉,冷冷地看着他,“干爹,明人不说暗话。贸易署陈科长那边,是不是你打的招呼?”
阿乐夹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他吃得很慢,很优雅。
咽下牛肉后,他才慢悠悠地说道:“吉米,你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是混社团的,贸易署那种衙门,都是读书人待的地方,我哪有面子去打招呼?”
“别装了!”吉米压低声音,双拳紧握放在桌上,“有人看到你昨晚跟他饮茶!今天早上我的货就被扣了!干爹,我每个月规费一分不少,从来没少过你一分钱,你为什么要断我财路?”
阿乐放下了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吉米的眼睛,声音很轻,但在吉米听来却如惊雷炸响:
“吉米,你记性不太好啊。”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做兄弟,要有商有量。大家是一家人,有什么好关照要一起分享。你最近跟洪兴那个江权走得很近啊?又是合作搞物流,又是帮他铺货。听说还要去大陆搞大工程?怎么,这么大的生意,不打算跟社团交代一声?不打算带兄弟们一起发财?”
“那是我的正行生意!”吉米反驳道,额头的青筋跳动,“是我自己跑出来的路子!跟社团没关系!钱是我借的,风险是我担的!”
“进了和联胜,就没有什么是跟你没关系的。”阿乐冷笑一声,眼神变得锐利,“你利用社团的名声在外面赚钱,别人怕你,是因为你是和联胜的吉米,不是因为你会做生意。现在翅膀硬了,想飞了?想洗白?你想得美。”
“一日是黑社会,一辈子都是黑社会。”
“那你想怎么样?”吉米咬着牙问道。
“很简单。”阿乐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生牛肉,在滚烫的汤底里涮了涮,“话事人选举,我要连庄。你要撑我,出钱出力。另外,你那个物流公司的股份,社团要占三成。”
“三成?!”吉米气极反笑,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斗,“你怎么不去抢?那是我所有的心血!给你三成,我还剩下什么?”
“这比抢安全多了。”阿乐看着变色的牛肉,淡淡地说道,“吉米,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没有权力的金钱,只是一块肥肉。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我不点头,你的货一箱也出不去。”
吉米死死地盯着阿乐,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干爹,谢谢你的牛肉。不过这肉太老了,塞牙。我不爱吃。”
说完,吉米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阿乐看着吉米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将那块烫老的牛肉扔进垃圾桶,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敬酒不吃吃罚酒。”
……
吉米走出酒楼,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但他却感到一阵彻骨寒意。
是的,他有钱。但在阿乐这个掌握着社团最高权力的“话事人”面前,他依然只是一只可以随意拿捏的蚂蚁。只要阿乐还在位置上一天,他就永远别想翻身。
江权能帮他搞定海关,但搞定不了一个处心积虑要整他的龙头。
除非……
除非他自己变成龙头。
吉米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师爷苏。
“龙根叔在哪?”
“啊?龙……龙根叔?”师爷苏愣了一下,,“他……他在深水埗的那个……麻将馆。吉米哥,你找他干嘛?”
“带我去找他。”吉米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见邓伯。”
……
半小时后,深水埗一间昏暗的麻将馆内。
烟雾缭绕,麻将声噼里啪啦作响。
“你要见邓伯?”龙根叔叼着烟,手里搓着麻将,眯着眼睛看着吉米,“吉米,你不是一直不想掺和社团的事吗?邓伯可是最讲究规矩的,你去找他……”
“龙根叔。”吉米没有废话,直接从包里拿出两叠厚厚的港币,“这是给您的茶钱。”
龙根叔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吉米那张阴沉的脸,叹了口气。他知道,吉米这次是认真的。
“自摸!胡了!”龙根叔推倒牌,收起钱,拿起电话,“等着,我这就打给邓伯。”
……
邓伯的家在油麻地的一栋老式唐楼里。
房间不大,到处都堆满了旧报纸和鸟笼,显得有些拥挤杂乱。那个胖得象座山一样的老人,正坐在摇椅上。
吉米躬敬地站在一旁,熟练地烧水、泡茶,给邓伯倒了一杯。
“邓伯,请喝茶。”
邓伯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浑浊的眼睛看了吉米一眼,声音苍老而缓慢:“吉米啊,听龙根说,你有事找我?难得啊,你这个大忙人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
“邓伯,我想出来选。”
吉米没有绕弯子,:“这一届话事人,我想争。”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邓伯手中蒲扇摇动的声音。
邓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吉米。过了许久,他才开口:“我记得,上次我找你,你说你只想做生意,不想做坐馆。你说坐馆是条不归路。怎么,想通了?”
“是被逼通了。”吉米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阿乐要连庄,还要吞我的生意。邓伯,和联胜的规矩是两年一选,不能连任。阿乐这是在坏规矩。他不仅坏规矩,还要断我的生路。”
“恩。”邓伯点了点头,“阿乐这个人,权力心太重了。上一届我支持他,是因为大d太狂,怕他搞乱社团。但这届……如果让他连庄,和联胜就成他林家的天下了。这不符合社团的利益。”
邓伯费力地从摇椅上站起来,走到吉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起来吧。”
“社团需要平衡。阿乐想独大,不行。东莞仔太狠,做事不留馀地,不够稳。飞机是个武夫,没脑子,只能当刀使。”邓伯的声音虽然苍老,却透着威严,“吉米,你有钱,有脑子,又讲义气,懂得怎么跟外面的人打交道。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只要你肯出来选,串爆、冷佬、双番东他们那边,我去打招呼。那些老家伙,还是会卖我几分面子的。”
“谢谢邓伯!我一定不会让社团失望!我会带着兄弟们一起赚钱!”吉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去吧。”邓伯挥了挥手,重新坐回摇椅上,“做事要干净点。阿乐不会轻易放手的。这将会是一场硬仗。”
……
从邓伯家出来,吉米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潮气的空气。
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吉米拿出一看,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知道是谁。
“喂,江先生。”吉米接通电话,声音沉稳。
“吉米哥,恭喜。”
电话那头传来江权的声音:“看来,你已经拿到了‘入场券’。邓伯的茶,好喝吗?”
吉米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唐楼,嘴角勾起冷笑:“江先生的消息真灵通。我刚下楼,你就知道了。”
“我们是合作伙伴嘛,关心你是应该的。”江权笑道,“怎么样?邓伯怎么说?”
“他支持我。”吉米握紧了电话,指节发白,“但是,阿乐那边……他手里还有不少人,而且他心狠手辣,不会善罢甘休。”
“阿乐交给我。”江权打断了他,“你只管去拉票,去搞定那些叔父,用钱砸也好,用承诺换也好。至于阿乐手下的那些爪牙,那些想动刀动枪的人,我会帮你拔掉。”
“今晚有空吗?来半山,我们喝一杯。庆祝我们的联盟正式成立。”
吉米沉默了片刻,看着渐渐亮起的街灯,眼中的迷茫彻底消散。
“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吉米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开车。”
“去哪?吉米哥。”师爷苏问道。
吉米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吐出两个字:
“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