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邓伯屋。
老旧的吊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旋转,搅动着满屋子沉闷且带着霉味的空气。墙角的红神台上,关二爷的瓷像落了一层薄灰,那双丹凤眼似乎也眯得更紧了。
那只陪伴了邓伯十年的拉布拉多犬趴在磨损的水磨石地板上,舌头耷拉在外面,随着呼吸一颤一颤,偶尔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梦吃。
邓伯陷在那张已经被坐得发亮、扶手包浆的藤椅里。他太胖了,松弛的眼皮耷拉着,仿佛随时都会睡着。
“东莞仔,你跑来找我这把老骨头做什么?”
邓伯的声音浑浊而缓慢,手里那把破旧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东莞仔坐在对面的小马扎上,坐姿并不规矩。他双腿岔开,两条长腿随意伸展着,几乎要碰到邓伯的脚。他穿着一件花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结实的胸肌和那条显眼的金链子。
“来看看您老人家身体硬不硬朗。”
东莞仔手里提着两盒从楼下刚买的极品燕窝,还有一个薄薄的信封。
他站起身来,随手将燕窝扔在屋内的八仙桌上。然后,他用两根手指夹着那个信封,轻轻递到了邓伯面前。
“邓伯,全社团都知道您最讲规矩,是和联胜的定海神针,是我们的包青天”。”东莞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我想请您帮我掌掌眼,看看这算不算坏了规矩。”
邓伯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并没有立刻去接。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几秒,似乎通过那层薄薄的纸张嗅到了血腥味。
最后,他还是慢吞吞地伸出手,抽出里面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画质粗糙。但画面中的内容,却清淅得触目惊心。
阿乐高举着一块石头,面目狰狞,五官因为用力而扭曲移位。在他的下方,是已经倒地不起、满头鲜血的大d。
“啪。”
邓伯手中的蒲扇掉在了地上。
那只原本在沉睡的老狗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汪”地叫了一声,随即又呜咽着夹起尾巴。
“这是————”邓伯的手指在剧烈颤斗,脸上的肥肉也随之抖动,原本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
“大d人间蒸发的那天。”
“阿乐亲自动的手。一块石头,一下,两下,三下————爆了大d的头,把他埋在荒山野岭喂野狗。”
“说大d大概到死都不敢相信,那个刚才之前跟他拜把子、喊兄弟的人,转头就能把他脑袋砸烂。”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吊扇的嘎吱声和老狗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过了许久,邓伯才缓缓放下照片,他的手还在抖,不得不抓紧扶手来掩饰。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这不重要。”东莞仔冷笑一声,“重要的是,阿乐坏了规矩。残害同门,这是三刀六洞的死罪!”
“邓伯,您整天把以和为贵”挂在嘴边,现在事实摆在眼前。您是想装瞎,继续维护那个伪君子,还是想秉公执法,还大d哥一个公道?”
邓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你想怎么样?”
“我要选话事人。”
东莞仔没有任何铺垫,赤裸裸地亮出了獠牙。
“阿乐没资格连任,更没资格活着。这种不仁不义的畜生坐在龙头上,和联胜迟早完蛋。我要您支持我,清理门户。”
邓伯弯腰捡起地上的蒲扇,重新摇了起来。但那风却怎么也吹不散他额头渗出的细密冷汗。
“东莞仔,社团刚刚安定两年。大家都有饭吃,有钱赚。如果现在把这件事捅出去,和联胜会散的。”
“0记那帮条子正愁没借口搞我们,一旦内讧,大家都得进赤柱蹲苦窑。为了一个死人,把几万兄弟的饭碗砸了,值得吗?”
“值得吗?”东莞仔夸张地大笑起来,“邓伯,您这算盘打得真响啊。”
笑声骤停,他猛地凑近邓伯,语气森然:“那就让那个杀自己结拜兄弟的人骑在我们头上?让我们每天提心吊胆,怕哪天也被他带去钓鱼,然后脑袋上挨一下?”
“邓伯,您是老了,怕了?如果是二十年前,那个提着两把西瓜刀从屯门砍到尖沙咀的邓伯,早就提着刀去清理门户了!哪会象现在这样,缩头缩脑,还要给凶手擦屁股?”
“放肆!”
邓伯被戳到了痛处,猛地一拍扶手,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是为了社团的大局!你懂什么?你眼里只有地盘和威风,根本不懂怎么维持平衡!这件事我会找阿乐谈谈。让他体面地退下来,以后————”
“体面?”
东莞仔站直了身体,高大的阴影彻底笼罩了邓伯。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只想维持现状的老人,眼中满是鄙夷。
“死人最体面。”
“阿乐这种人,退下来也是个祸害。只有死人,才不会搞风搞雨。”
“邓伯,我敬重您是元老,才先来知会一声。既然您想当缩头乌龟,那我就按我的规矩来。”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谁拳头大谁话事。规矩?那是给弱者定的。”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邓伯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桌上如同催命符般的照片,手中的蒲扇再也摇不动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要变天了。”
一天后,有骨气酒楼。
今天是和联胜的月度例会。
巨大的圆桌旁坐满了叔父辈和各区的大底。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茶水的味道,气氛有些沉闷。
阿乐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
“各位叔父,最近社团运势不错。我也打算在尖沙咀再开几家————”
“砰!”
——
红木大门被一股蛮力狠狠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东莞仔带着大头等几个心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敞怀衬衫,嘴里叼着一根牙签。
“哟,这么热闹?都在分钱呢?”
东莞仔扫视了一圈,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掠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正窃窃私语的串爆、冷佬,还有那一群正在抽烟的叔父。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阿乐身上,带着挑衅与嘲弄。
阿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模样:“东莞仔,怎么才来?虽然你刚出来,但规矩还是要守的。找个位置坐吧。”
按照辈分和地盘,东莞仔的位置在末尾,离主桌还有一段距离。
但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锁定了阿乐面前的那把椅子,那是只有坐馆才能坐的位置。
在他和主桌之间,有一排用来分隔局域的红木栏杆,高度及腰,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正常人要过去,得绕一大圈路。
但东莞仔没有绕。
他走到了栏杆前。
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突然,他动了。
仅仅是左手在栏杆上一按。
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借着那一按之力,他的身体腾空而起。
双腿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整个人象是一只轻盈而矫健的猎豹,又象是一只越过栅栏的猛虎。
这不仅仅是跨栏。
这是对规则的践踏,是对权力的跨越,是对在座所有墨守成规的老家伙们的无声嘲讽。
“这小子————”串爆手里的茶杯停在嘴边,眼睛瞪得老大,“属猴子的吗?
”
“啪嗒。”
皮鞋落地,发出声响。
东莞仔稳稳地站在了阿乐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全场鸦雀无声。
“乐少,”东莞仔“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牙签。
那根牙签像飞镖一样,钉在阿乐面前洁白的桌布上。
“听说你想连任?”
阿乐眯起眼睛,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紧:“你有意见?”
“意见不敢。”东莞仔咧嘴一笑,“我只是觉得,人老了,就该退休带孙子,去公园遛遛鸟。占着茅坑不拉屎,容易便秘啊,乐少。”
“大胆!”
阿乐的新收的干儿子马头猛地拍桌子站起来,指着东莞仔骂道,“东莞仔,你怎么跟干爹说话的?有没有大没小?懂不懂规矩?”
“你才没大没小,大人说话,插什么嘴?”
东莞仔看都没看马头一眼,眼神依然死死盯着阿乐,右手却闪电般地挥出。
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马头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撞在身后的椅子上,半张脸瞬间肿了起来。
“你————”马头从错愕中反应过来,刚要发飙,却被阿乐一把按住了手。
阿乐的脸于变了。眼神变得阴冷。
“东莞仔,你才刚出来没多久,火气很大啊。是不是里面的饭没吃饱?还是想进去再吃几年?”
“火气大是因为有人不讲究。”
东莞仔无视了周围一圈愤怒或惊恐的目光,他向前迈了一步,身体前倾,几乎贴到了阿乐的脸上。
他突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阴恻恻地说道:“昨天晚上,大d托梦给我。”
阿乐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说他在下面很冷,那个坑太浅了,雨水渗进去,泡得他浑身发胀。”
东莞仔的声音象是一条冰冷的蛇,钻进阿乐的耳朵里。
“他还说,他头很疼。他说他被人硬生生砸死的,一下一下砸下去,脑浆都流出来了。他说他想找那个用石头砸死他的人下去陪他,问我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阿乐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了!
他怎么会知道细节?石头?坑浅?
除非有人看见了!
东莞仔看着阿乐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满意地直起腰。
“哈哈哈哈!”
“这会不开也罢!一群快进棺材的老家伙,演什么大戏?没劲!”
他转身,大手一挥,带着小弟扬长而去。
只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众人。
阿乐感觉到周围那些叔父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敬畏和信任,而是带着一种探究,一种怀疑,甚至一种等待看戏的幸灾乐祸。
东莞仔一定知道了什么。
甚至,手里有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