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殿内,最后的混沌气流也仿佛被无形的意志收束,凝滞于殿梁柱础之间。徐获立于安魂阵中央,周身气息已然不同。重伤初愈的虚弱与仓促应对的焦躁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锋锐与沉静的蓄势,如同藏于匣中的古剑,虽未出鞘,却已隐现寒芒。
三日不眠不休的紧急参悟与准备,已将他的状态调整至目前所能达到的巅峰。
神魂在“蕴魂星晶”持续而温和的滋养下,不仅完全恢复,更比之前凝练了三分,对《镇魂篇》所述种种安魂、镇魂、引魂的细微之处,有了更深的体会。混沌元婴深处的“灰意”种子彻底稳固,不再有侵蚀之危,反而成为他理解“死亡”规则的一个独特视角与潜在依仗。
法力恢复至金丹后期,虽未重回元婴,但经由《空冥衍界录》初步梳理,运转间多了一股空间道韵特有的缥缈与精准,效率提升不少。更重要的是,他成功掌握了残卷中记载的三门实用秘术:
其一,“空影遁”。非是长距离瞬移,而是在短距离内(百丈内)借助对空间结构的细微感知与操控,实现近乎“闪铄”的极速移动与难以捉摸的轨迹变换,尤其适合在复杂环境或近身缠斗中腾挪。
其二,“空刃斩”。将空间法则的“切割”与“撕裂”特性,附于自身法力或器物攻击之上,形成具有破防、断法之能的锋锐气刃。此术消耗颇大,但威力不俗。
其三,“空障术”。并非强力的防御护罩,而是制造一层极薄、却拥有极强“空间排斥”与“规则迟滞”效果的临时屏障,对抵御能量冲击与规则侵蚀(如冥土死气)有奇效。
这三门术法,配合他已有的“万法归流”道韵与“轮回道种”的支持,足以让他的实战能力发生质的飞跃。
至于“轮回道种”,经过安魂阵数日滋养,以及与徐获共同抵御、清除冥土渗透的经历,其灵性更加饱满,与徐获的心神联系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密程度。道种内部那微型的“小轮回”运转愈发圆融,对魂力与多种能量的吸纳、转化、调和能力都有所提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两件最为特殊也最危险的物品上——“定界罗盘碎片”与“归寂之影”样本。
暗金色的碎片静静躺在掌心,与陨星原门户虚影几乎一致的形态,此刻却成了通往未知与危险的“钥匙”。徐获能感觉到,碎片内部那被上古强者封印的“空之核”与血脉精魂,正与遥远的陨星原产生着持续的、低沉的共鸣。
“此番前往,你的作用,恐怕不仅仅是‘钥匙’那么简单。”徐获低声自语,指尖拂过碎片冰凉的表面。他将碎片贴身收好,置于最安全的位置。
灰白色的“归寂之影”样本,依旧沉寂在特制的混沌气团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空洞”感。徐获凝视它片刻,最终还是将其收入一个最内层的储物空间。此物太过诡异,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但带着它,或许能在面对某些超出理解的存在(比如“大不详”)时,多一分意想不到的依仗或威慑。
一切准备就绪。
徐获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残破却已与他命运紧密相连的轮回殿。殿内,“微型九幽安魂镇灵阵”依旧在默默运转,守护着这片内核局域。“锻天碑”与“源池”沉寂,但根基犹在。西北角的幽冥缝隙暂时被“淤塞层”和安魂阵的净化力场双重压制,暂无大碍。
“墟,我离开期间,由你全权监控殿内一切。重点关注西北缝隙与‘锻天碑’、‘源池’状态。若有重大异变,或我遭遇不测,你可酌情激活殿内最深层的‘沉眠’或‘隐匿’协议,保存根本。”徐获通过权柄,对殿灵下达了最终指令。
“……遵……命……主……人……”
“……万……事……小……心……”
“……轮……回……殿……等……您……归……来……”
殿灵的意念依旧缓慢,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郑重。
徐获点了点头,不再尤豫。他身形一晃,已出现在轮回殿外。没有惊动任何外界可能存在的窥探(云衍等人已离去,其他势力尚在远处观望),他将“空影遁”施展开来!
身影如同融入空间的涟漪,在死亡海灰暗的天空下,连续闪铄!每一次闪铄,都跨越数十丈距离,轨迹飘忽不定,速度快得惊人,且几乎不留下明显的能量尾迹。这是结合了“空影遁”精义与“万法归流”对能量波动的隐匿技巧后,形成的一种高效而隐蔽的赶路方式。
目标——西漠,陨星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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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徐获悄然离开轮回殿,向着陨星原疾驰之时。
陨星原深处,环形门户前的对峙与僵局,也因冥土潜行者的惊鸿一现和门户虚影的明确提示,而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微妙的阶段。
三方势力(玄星宗、北荒联盟、云衍四人)经过最初的混乱与调整,重新形成了更加稳固却也更加疏离的三角阵势。彼此间的距离拉得更开,防备之意溢于言表。那冥土潜行者一击之后便消失无踪,如同滴入大海的水珠,再无痕迹,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象一根毒刺,扎在每个人心头,让气氛始终笼罩着一层阴霾。
玄星宗星辰子老道,在尝试以宗门秘法催动手中“星髓精粹”接近门户凹陷无果后(仅仅是让凹陷处的暗金光晕微微一亮,便再无反应),脸色更加阴沉。他几乎可以确定,真正的“钥匙”,就是那虚影所示的“罗盘状碎片”,而非单纯的星辰精华。玄星宗对“巡天古阵”觊觎已久,宗门内关于“定界罗盘”的传说亦有记载,只是没想到其内核碎片竟以这种方式出现。
“看来,想要开启此门,非得找到那‘定界之心’实物不可。”星辰子心中暗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云衍四人。这四人是后来者,行为蹊跷,且似乎对冥土的出现并不十分意外……他们是否知道些什么?或者,他们背后,是否就站着那“定界之心”的持有者?
北荒血屠则更加暴躁。蛮族行事直接,最不耐烦这种猜谜和等待。“妈的!看得见摸不着,还要什么狗屁钥匙!不如集合我等之力,强行轰开这破门!”他粗声提议,眼中凶光闪铄。此言一出,倒是引得一些头脑简单的蛮族和急于求成的魔修附和。
“血屠道友,切莫冲动!”星辰子连忙劝阻,“门上警告言明‘入之必死’,且内封‘大不详’。强行破门,恐非但不能入内,反而可能引动不测灾祸,甚至毁掉门户,让机缘彻底断绝!”
“那你说怎么办?干等着?”血屠瞪眼。
云衍此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星辰子前辈所言有理。此门上通上古,非蛮力可破。依晚辈之见,那‘定界之心’既然有虚影显化,说明其确实存在,且与此门户息息相关。或许,持有者已然知晓此处变故,正在赶来途中亦未可知。”
他这话看似中立,实则暗藏机锋。既安抚了血屠的急躁(暗示有希望),又将焦点引向了“持有者可能到来”这个可能性上,为自己(或者说为背后可能存在的“前辈”)的到来埋下伏笔,同时也在试探玄星宗和北荒的反应。
星辰子目光闪铄:“哦?云衍小友似乎对此颇有信心?莫非……小友知晓那持有者的踪迹?”
“晚辈只是推测。”云衍不卑不亢,“如此重要的上古遗迹开启,牵动天机,若‘定界之心’尚存于世,其持有者必有感应。我等在此守候,未必是徒劳。”
三方各怀心思,言语试探,却都按兵不动。那环形门户静静地矗立在废墟中央,暗金色的光芒流淌,虚影悬于凹陷之上,沉默地等待着它的“钥匙”。
时间在僵持中一点点过去。星祭之坛的暴动逐渐平息,黑洞虚影也缩小、黯淡,只剩下一个缓慢旋转的能量旋涡,依旧散发着危险的吸力,但范围已大不如前。众人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了门户之上。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在所有人视线难以触及的阴影角落,地缝深处,甚至某些破碎建筑的残垣断壁之后,一道道比之前更加隐蔽、气息更加冰冷的“视线”,正在悄然注视着场中的一切。冥土的耐心,远比世人想象的要好。它们在等待,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或者……等待那“钥匙”的出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
西南方的天际,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空间涟漪,由远及近,以惊人的速度向着陨星原内核局域靠近!
这道涟漪是如此隐蔽,以至于当它进入星原外围的混乱能量场时,才被一直高度戒备、监控着四方动静的几方势力中的顶尖人物勉强察觉!
“有人来了!”星辰子霍然抬头,手中星盘指针微颤。
“速度好快!气息……很怪!”血屠也握紧了巨斧,望向涟漪来处。
云衍心中一动,与凌无锋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来了吗?
那道空间涟漪在接近内核局域时,速度骤降,变得越发飘忽、难以锁定。最终,在距离环形门户尚有数里之遥的一片相对平坦、却遍布碎石的空地上空,涟漪散去,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正是徐获!
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灰袍(实则已被法力多次淬炼,具有一定防护之能),面容普通,气息收敛至金丹后期,乍一看并无出奇之处。但当他那双平静中蕴含着混沌星河流转的眼眸扫过场中众人时,无论是玄星宗的星辰子,北荒的血屠,还是云衍等人,心中皆是不由自主地一凛!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此人修为看似不高,但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空间隐隐一体,给人一种难以捉摸、深不可测之感。尤其是他出现的方式,那种对空间法则的精妙运用,绝非普通金丹修士所能拥有!
更关键的是,在他现身的同时,那一直静静悬浮在环形门户凹陷上方的“定界之心”虚影,骤然光芒大放!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共鸣与吸引,虚影甚至微微震颤起来,遥遥指向徐获所在的方向!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实质的箭矢,齐刷刷地聚焦在了徐获身上!震惊、贪婪、审视、警剔、期待……种种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定界之心……在他身上?!”星辰子失声,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就是他?”血屠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与贪婪交织。
云衍四人则心中稍定,果然是这位“前辈”!虽然气息与之前感应到的“宏大古老”有所不同(显然是刻意收敛伪装),但那份深不可测的感觉却做不了假。
徐获面对众多如刀似剑的目光,面色平静无波。他早已预料到会出现这一幕。他的目光首先扫过云衍四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云衍等人连忙微微躬身回礼。
然后,他的视线才转向玄星宗与北荒联盟,最后,落在了那座散发着古老悲怆气息的环形门户,以及门户上那与自己怀中碎片共鸣强烈的虚影之上。
“看来,就是这里了。”徐获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巡天古阵·阵枢残界’……还有,所谓的‘大不详’。”
他直接点出了门户上的警告,既是表明自己知晓内情,也是在试探各方反应。
星辰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越众而出,拱手道:“这位道友请了。老夫玄星宗星辰子。观道友与这门户‘钥匙’虚影共鸣强烈,莫非……道友便是那‘定界之心’的持有者?”
他问得直接,也是在场所有人都最关心的问题。
徐获看了他一眼,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淡淡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血屠不耐烦地打断:“少废话!是就赶紧把钥匙拿出来开门!不是就滚一边去!别眈误大爷们寻宝!”
徐获目光转向血屠,眼中混沌光华微微一闪。血屠被他目光扫过,竟莫名感到一丝寒意,仿佛被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盯上,嚣张的气焰不由得一滞。
“开门?”徐获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弧度,“门上警告‘入之必死’、‘祸及诸天’,诸位,都视若无睹吗?”
“哼!危言耸听罢了!”血屠强自镇定,“上古之人惯会装神弄鬼!真有那么厉害,这门户早就自己毁了,还能留到现在?”
“或许,正是因为它封镇着连上古之人都无法彻底消灭、只能选择封镇的‘大不详’,才更显其危险。”徐获声音依旧平淡,却让在场许多头脑尚且清醒的修士心中一沉。
星辰子沉声道:“道友此言不无道理。然机缘当前,又有哪位道友愿意空手而归?道友既然持有‘钥匙’,想必也非无欲无求之人。不如我等坦诚布公,商议一个稳妥的探索之法?比如,由持有钥匙的道友先行开启门户,我等随后进入,所得机缘,按贡献与出力多少分配,如何?”
他这话看似公平,实则将最大的风险(率先进入未知且极度危险的遗迹)推给了徐获,同时又以“共同探索、按贡献分配”为诱饵,试图将徐获和“钥匙”绑在他们的战车上。
徐获心中冷笑。这些老狐狸的算盘,他岂会不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座环形门户。怀中的“定界罗盘碎片”共鸣越发强烈,仿佛在催促他,又仿佛在警告他。碑中界那位强者留下的“小心‘虚无’与‘归寂’”的警示,犹在耳边。
此行,凶险万分。但,势在必行。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在所有人摒息凝视的目光中,一点暗金色的光芒,自他掌心缓缓浮现、扩大,最终化为一块巴掌大小、边缘流转着玄奥空间符文的……罗盘碎片!
正是“定界罗盘碎片”!
碎片出现的刹那,环形门户凹陷上方的虚影骤然消散,而门户本身,却发出了低沉的、仿佛尘封万古的机括开始转动的轰鸣!整个门户剧烈震动起来,表面的伤痕中,暗金色的光芒如同血液般奔腾流淌,向着中央凹陷处疯狂汇聚!
“钥匙!真的是钥匙!”有人惊呼。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目光死死盯着徐获手中的碎片,以及那正在发生剧变的门户。
徐获手握碎片,能清淅地感觉到,碎片内部封印的那缕上古强者的血脉精魂与“空之核”,正与门户深处某个沉睡的存在,产生着强烈的、悲伤的、却又充满期待的共鸣。
他不再尤豫,也没有理会星辰子所谓的“商议”。在这种情况下,任何所谓的协议都脆弱不堪,唯有实力与先机,才是真正的依仗。
他身形一动,“空影遁”施展,化作一道近乎无形的虚影,朝着那光芒汇聚、轰鸣不止的环形门户,疾射而去!
“他要抢先进入!”星辰子脸色一变。
“拦住他!”血屠怒吼,巨斧已然挥起!
云衍四人也同时动了起来,但他们的目标,却并非阻拦徐获,而是隐隐护在其侧翼,警剔着玄星宗与北荒可能发动的攻击!
场面,瞬间从僵持对峙,转变为激烈的争夺与冲突!而冥土潜藏在阴影中的目光,也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通往“阵枢残界”的门户,即将开启。而门后的“大不详”,亦将随着这尘封万古的封印松动,缓缓展露其冰山一角……
风暴,于此刻,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