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弩矢,慕容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胆俱裂,瞬间手足冰凉:中计了!
此时双方距离不足七十步,就算立刻下令疏散后退也根本来不及!
北府军装备的正是威力惊人的蹶张弩!
这种强弩仅凭臂力难以张弦,需借助膝部力量方能上弦,射程可达恐怖的二百五十步。此刻不足百步,正是其杀伤力最为致命的距离!
刹那间,细小的弩矢化作索命的毒蜂!轻易穿透皮甲,贯穿血肉,撕裂马匹!力道之猛,甚至能洞穿人体,带起一蓬蓬刺目的血雾!
人马凄厉的悲鸣瞬间响彻原野,冲锋阵型最前方的锋头,顿时陷入一片惨烈的混乱与血泊!
“射!”李庆的怒吼声再次撕裂战场!
这一次,弓箭手的威力终于得以彻底释放!
鲜卑骑兵因强弩攒射而被迫聚拢、阵脚大乱,这百支长弓射出的箭矢,如同精准的死亡之雨,无情地倾泻在混乱的人群中,再次激起大片的猩红血雾!
慕容绍目眦欲裂,心头在滴血,仅仅这两轮打击,他麾下至少折损了六七十名鲜卑勇士!
这些可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百战强兵,甚至还有一部分是他父亲慕容恪留给他的老卒。
对方……对方哪里来的这么多强弩?!
然而,这生死攸关的当口,哪里容得他细想?
强弩最可怕的绝非一阵攒射,而是那连绵不绝的叠射!
一旦被对方的弩阵缠住,形成持续的压制火力,他这一千五百精骑恐怕真要尽数葬送于此!
“冲上去!给我不计代价冲上去,下马步战!”慕容绍睚眦欲裂,发出了近乎癫狂的咆哮!
只有顶着巨大的伤亡,冲进敌阵展开肉搏,才能让那该死的强弩彻底失去作用!
这波鲜卑骑兵也确实悍勇精锐,在如此重创下,依旧嘶吼着,以最快的速度逼近粮车阵。
他们并未鲁莽地直接撞向粮车,那一柄柄从车阵缝隙中刺出的长矛如同钢铁刺猬,足以将他们连人带马捅成筛子。
而是在靠近车阵的刹那,果断翻身下马,弃骑步战!
然而,鲜卑骑兵惯用的枪矛,长度远不及步卒列阵的长枪。隔着粮车,他们根本无法立刻近身,在相互刺击的搏杀中,非但占不到丝毫便宜,反而处处受制。
几番凶狠的交锋,都是罗仲夏麾下的运粮兵凭借长枪优势占据上风!
此时,北府军的强弩手也已完成了二次装填。然而,他们却无法进行第二轮射击。
双方兵卒已在粮车两侧绞杀成一团,弩手想要越过己方士兵的头顶精准射杀对面的目标,几乎不可能。
孙处暗骂一声:“该死的!”
弩手若再多上三百人,便可以分段射击之法迎击,哪能让他们冲得如此近前?
罗仲夏心中亦是暗叹:对方指挥着实老辣,如果他们不下马,弩兵尚可射击,即便以低射高,亦能发挥威力。可他们果断下马步战,恰恰限制了自己这边最大的杀手锏!
望着车阵两侧缠斗不休的兵卒,罗仲夏道:“准备好射击,对方要退了。”
此番已失先机,再僵持下去,不过徒增伤亡罢了。
慕容绍眼见形势对己方愈发不利,肠子都悔青了。
若早知对方只有这点强弩手,当时就该果断退却!
对方既有强弩在手,原定的骑射消耗战术便彻底泡汤。
他有信心压制那百名弓箭手,却绝无把握压制数量不明、威力恐怖的强弩手加之弓箭手的组合。
骑射进攻已然失效,本无再战必要。只是他当时并不清楚对方弩兵的具体数量!若在冲锋途中贸然撤退,脱离弓箭射程却仍在强弩射界之内,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这才被逼无奈,硬着头皮逼近车阵。直到近处,他才惊觉对方的弩兵至多不满两百,根本无法形成致命的叠射火力,白白折损了如此多精锐勇士!
“撤!分散撤!”慕容绍此刻心中再无半分不甘,取而代之的竟是几分敬畏与深切的忌惮。
他已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绝非等闲之辈。若再抱持原先的轻视心态,必败无疑!
“射!”
“射!”
两声高亢的射击命令几乎同时响起!
前一声,来自经验老道的北府军校尉孙处,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后一声,则来自弓箭队长李庆,他反应稍慢半拍……
弩矢与箭矢再次横空飞掠,精准地留下了十馀名殿后的鲜卑骑兵。
鲜卑残兵四散奔逃,弩矢与箭矢的威力至此也鞭长莫及。
李庆不甘地又射出一波箭雨,只留下两人。
孙处则直接放弃了再次射击。强弩最大的弊端就是射速缓慢。尤其是这需膝力才能张弦的蹶张弩,上弦速度更是令人发指。
“罗从事!”他径直来到罗仲夏面前。
罗仲夏依旧摇了摇头,目光沉静:“不追。”
要死,也得死在这粮车阵里头。
待敌军彻底消失在视野,罗仲夏才下令打扫战场。他自己则亲自为负伤的兵卒包扎伤口,温言抚慰。
此役堪称至今收获最丰的一战。不算伤敌,仅遗弃的敌尸便有一百二十一具,另俘获十名重伤员。缴获衣甲兵刃一百三十一副,战马三十八匹。
罗仲夏命人收殓了鲜卑人的尸骸,就地焚烧。
时值盛夏,若任由尸体曝晒荒野,极易引发瘟疫。如今这片土地已为东晋收复,自不能放任不管。
略作休整,罗仲夏下令连夜赶路,终于在戌时三刻抵达雍丘城。
雍丘只是一座小城,刘牢之仅留了五百兵卒驻守。守将是个姓席的校尉,官阶尚不及孙处。
席校尉对罗仲夏一行极尽讨好之能事。他早知罗仲夏遇袭,但手下仅有五百由地方归附部队改编的兵卒,哪里敢冒险出城接战?只能装作毫不知情。
罗仲夏也不为难他,只道:“某需在城中休整至后日,你且为某寻一处能安静歇息的地方即可。”
席校尉连忙点头哈腰:“早已备妥!早已备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