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比安抵达温泉岭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勒住了缰绳。
他对故乡的记忆早已模糊。
三岁那年,父亲便带他迁往了德雷诺王国。
残存的印象里,小镇总是与秋日的哭喊、兽人的铁蹄联系在一起。
那些强盗年复一年地掠走人们辛苦耕种的收成,领主像走马灯般更换。
混乱与贫穷却如同苔原上的冻土,始终是这片土地的底色。
可眼下,在这万物本该萧瑟的严冬,田野里却违背常理地绽放着着浓郁的生机。
一株株金黄色的葵花挺立着饱满的花盘,在稀薄的阳光下灿然绽放。
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气息,其间还隐约流淌着微弱的魔力波动。
“种的全是魔化植物?”
法比安眼底掠过一丝惊愕。
这里的变化,堪称天翻地复。
如此规模的魔药田,他只在卢卡雷亚那样魔法发达的王国见过。
更让他意外的是田间的农夫。
他们面容虽带风霜,眼神却明亮,身上不见劫后馀生的麻木,反而透着一股热火朝天的干劲。
甚至彼此交谈时,脸上还漾着淡淡的喜色。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奇心被悄然点燃。
法比安翻身下马,决定步行进入镇子,看个究竟。
就在法比安踏入温泉镇的同时,正在研究活化植物原理的苏恩,笔尖微微一顿。
通过“自然之心”与领地上植物的无形链接,他感知到一个周身流淌着圣洁光辉的身影出现。
“如此浓郁的圣光气息五阶以上,是晨曦教会的牧师?”
苏恩的心微微一沉。
教会的人为何会突然独自造访他的领地?
“缇娜,你先自己练习。”
苏恩合上了笔记,对桌边的豌豆精灵轻声吩咐,随即起身。
镇子大门处,卫兵汤姆拦下了这位陌生的旅客。
“先生,请留步。”
汤姆的语气比往常多了几分礼貌和慎重。
从其身上质地精良的衣着和沉稳气质足以看出,来人身份不凡。
“由于您是第一次来温泉镇,请告知您的姓名,从哪里来,以及来访的目的。”
“法比安。从蒙特内哥罗城来。”
他的回答简洁,顿了顿,又说,“回家看看。”
汤姆点点头,示意身旁的文员记录。
目光仔细扫过法比安平静的面庞,未发现异常,他随即侧身让开道路。
“欢迎您来到温泉镇。那块木牌上标注了镇子的主要规定,请您留意。”
循着卫兵所指,法比安看见一块醒目的木牌,上面用规整的字迹列着数条守则。
木牌下方甚至还坐着一位文员,正向不识字的路人耐心解释。
“严禁在街道上随地便溺,违者罚款1银币。”
“未经许可,请勿触碰任何植物。”
法比安点头致意,走进了镇门。
他注意到,身旁进出的本地居民,只是向卫兵出示一个带有藤蔓图案的铁片,便畅通无阻。
“一个边陲男爵领,竟有如此严谨的法令”
法比安暗忖,观察着街道两旁整洁的屋舍,以及行人脸上安宁的神色,心中对领主的身份多了几分猜测。
他沿着记忆中的方向找路人询问父亲住的位置时。
一个年轻人的身影不疾不徐地来到了法比安的面前。
“日安,阁下。”
来人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没有任何多馀的装饰。
年轻的面容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眼神清澈而平静。
法比安饶有兴致地回视着他。
这位领主比他预想的还要年轻,但身上有种独特的气质。
“我来探望父亲,莫雷洛,男爵阁下能否告诉我他住在哪里吗?”
法比安微微颔首,直接说明了来意。
“莫雷诺”
苏恩听到这个名字,目光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莫雷诺的儿子,那个瑟提口中在晨曦教会担任牧师的兄长?
他在这个时候回来了,而且显然还不知道家中变故。
电光石火间,苏恩已经权衡了利弊。
他轻轻吸了口气,没有直接回答。
但法比安敏锐的捕捉到了他神色间的变化。
“法比安阁下,此事说来话长。此地不便详谈,可否请您移步庄园?”
当前苏恩还不想和晨曦教会产生矛盾,尽可能将事情原委说清楚最好。
法比安看着苏恩坦然的目光,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他同时注意到,道路两旁某些看似无害的植物,在他的圣光感知下,正隐隐散发着戒备的气息。
法比安不动声色,跟着苏恩向庄园走去,心中的疑惑却越发浓厚。
在会客厅内,炉火驱散着寒意。
苏恩将莫雷诺感染诅咒,直至逝世的前后经过告诉了这位牧师。
他语气平静,没有推诿责任,也没有刻意喧染悲伤,只是陈述事实。
“我谨代表温泉领,对莫雷诺阁下的不幸逝世表示遗撼。当时瘟疫蔓延,局面混乱,我们未能及时发现并避免这场悲剧。”
苏恩最后说道,态度不卑不亢。
法比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古井无波,仿佛在听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只有微微收紧置于膝上的手指,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动。
待苏恩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感谢男爵阁下告知实情。那么,能否请问,我的弟弟瑟提,现在在哪里?”
“诅咒危机解除后,我们便将他送回了家中。但不久之后,卫兵巡查时发现瑟提不知所踪。我们推测,他可能已经离开了温泉领。”
法比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没有愤怒,没有质疑。
他倾向于相信这番话的真实性。
更何况,对方清楚自己的身份与实力,说谎的风险太大。
“我明白了。感谢阁下为我父亲料理后事。”
法比安站起身,微微欠身。
“既然如此,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颔首致意,随即转身离开了温泉镇。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老管家汉斯才忧心忡忡地靠近。
“老爷,我们不会因此得罪了这位牧师吧?谁能想到,老莫雷洛还有这样的背景”
苏恩望着法比安离去的方向,神色平静。
“我们能做的都做了。法比安是晨曦教会的牧师,我相信他有自己的判断,不会无端迁怒。”
话虽如此,苏恩心中也清楚。
徜若对方真的将父亲的死怪罪到自己的头上,他也只好和对方拼一把。
苏恩收回目光,将思绪拉回现实。
“连晨曦教会都出现在北风苔原来,看来秋狩当真是要提前结束了。”
他不再多想,重新摊开笔记,将注意力投回活化植物原理的研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