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不招呼你了……”
女孩礼貌地欠欠身,继续拿着抹布擦柜子,而走廊的另一头却传来李汉阳的声音:“哟,文子!矿长让你报到,来的这么早啊?”
谢文扭头,正巧对上他那标志性的假笑,转瞬也满脸堆笑:“主任来的更早!趁着矿长还没来,我来帮你墩地吧,哪能劳动您干活呢?”
李汉阳笑了笑,把墩布往门边一靠:“这就完事儿了……你呀,想帮着干活,明儿就早点过来。”
说完这话他目光往矿长办公室一瞟,话锋一转,“正好忙完了,给你介绍下——晚秋!你过来下!”
女孩听闻连忙从矿长办公室出来,头微微低着,更显拘谨。
李汉阳笑着对谢文说:“这是我侄女,林晚秋,刚从县城来矿上帮忙,以后你们可得互相照应着点。”
谢文心里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冲林晚秋点了点头:“原来是李主任的外甥女……之前你跟主任去我家,没来得及打招呼,失礼了!”
林晚秋脸颊微红,抿唇小声道:“没事,我……我也是刚过来,很多事还不懂。”
谢文笑着又问道:“对了,你名字是哪个‘晚’啊?”
“是夜晚的晚。”林晚秋回应。
谢文若有所思地念了一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林晚秋,这名字真有诗意,咱这山沟沟里的姑娘不是什么春桃冬梅,就是招弟引弟的,一股子土坷垃味……主任,您这外甥女名字真雅致!”
这话一出,林晚秋猛地抬头。
一旁的李汉阳的假笑也有些僵,眼里满是意外……只当他是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山村小子,没想到他不仅读过,还能把诗词立刻灵活运用。
“呵呵,没想到咱们文子还挺有文采!”
一声中气充足的玩笑从走廊尽头传来,三人回头:矿长高玉华夹着公文包走来,身后跟着司机刘新乐。
林晚秋下意识地退到李汉阳身后,却攥着衣角不断看几人反应。
而李汉阳迅速春风满面迎上去:“矿长您早啊,正跟文子聊我家外甥女的名字有诗意……看您今天精神头不错,是有啥喜事啊?”
高玉华笑着摆摆手,却没接他话头:“可不诗意么?晚秋他爹可是上海来的知青,柜里全是书……当年还是县中学的校长呢!”
这年头的读书人可金贵,尤其是大城市来的读书人。谢文不由肃然起敬:“原来如此!当真是与众不同。”
林晚秋一脸谦虚:“矿长过奖了。我爹现在已经不是校长了……就是个普通老师罢了!”
“普通老师能教出这么周正的姑娘?”高玉华拍拍李汉阳的肩膀,“你这当舅舅的,可得好好照看晚秋,别让矿上的糙汉子们吓到她。”
李汉阳连忙应着:“还真是矿长您想的周全,多谢您关照!”
高玉华转头对谢文道:“跟我来文子。”
谢文点头:“好嘞,矿长。”
临走时,他下意识瞥了眼林晚秋:那秀气的姑娘正低头整理不合身的工衣……阳光从走廊窗户落在她发梢竟有光晕,在满是煤尘的走廊里,透着一抹不沾尘世的洁净。
收回目光,谢文跟着高玉华往办公室走去……他明白,好戏要开始了。
进门后高玉华往椅子上一坐,摆摆手示意谢文坐对面椅子上,又对刘新乐吩咐:“去车队把三平叫过来,就说我有要事交代。”
“好嘞,矿长!”刘新乐转身出门。
高玉华丢给谢文一根红塔山,抽了两口从抽屉里拽出一本册子。
眼看那牛皮纸封有点年头了,谢文向前探探身,高玉华看出他的认真,先是笑笑,随后眼神多了几分怀念:“文子,这本帐……是我的老伙计,也是矿上第一辆解放车的司机高永明记的。”
谢文凑上前,只见高玉华小心地翻开第一页,已显泛黄的纸张上字迹工整,“你看,这是他记的油票——哪天加了多少升,多少钱一升,车号是啥,都标得明明白白;还有维修记录,换个刹车片,补个轮胎,花了多少钱,找谁修的,都记得清清楚楚。”
谢文无声看着:他也经历过手工帐时代,明白如此一本事无巨细的帐册是何等分量,更能明白这记帐人有多用心。
“矿长,那这位师傅还在不在矿上?”
谢文明白矿长的用意,立刻表示道,“您安排我去管帐,我想找他请教请教。”
听到这话,高玉华夹着香烟的手一顿,叹了口气道:“你有这份心就很好……哎,那会儿咱矿还不大,就他一人跑车送煤还要记帐,一直都是连轴转。后来帐面宽裕了些,打算再买几辆二手解放车,他就出事了。”
也就是说,在王三平组建车队前,煤矿是有个负责任的“前辈”。
谢文略是斟酌措辞:“我明白了矿长。您的意思,是想让我也学这位高师傅,车队大大小小,哪怕是进出一颗螺母,也要记得清清楚楚。”
高玉华看看他,露出赞许的笑容:“真是响鼓不用重锤,好样的。我留着这本帐,不光是念想,是想让管帐的人知道,咱矿上的每一分钱,每一滴油,都得明明白白,不能有半分含糊。当然了,车队的帐只是个开始——往后咱矿上,甭管是煤矿进出,日常消耗……哪怕是食堂的大白菜,都要正规起来。”
谢文回望着高玉华:“我明白您的意思了。矿的产值上去了,在您手下吃饭的人也越多了,是不能再稀里糊涂下去了……我也跟您保证,先把车队的帐捋顺,给矿上打个样!往后每一笔收支,我都让它有凭有据,谁也别想在帐上动手脚。”
高玉华看他的目光越是欣赏,随后又道:“不过,我还想考考你,这本帐你发现点问题没有?”
谢文听罢后低头再看,很快回答道:“矿长,这本帐高师傅虽然记得很细,但没有期初和期末的数额……这样有两个问题:第一是库存数量做不到一目了然,第二,假设有人想做手脚,帐面上一时半会儿也很难被发现。”
高玉华心里除了惊讶还有愉快:就算是矿上的老会计,也做不到他如此一针见血的提出问题——看来用这小子,是真用对了!
刚要说话,门外就传来王三平的大嗓门:“矿长,您叫我?是不是旺季的运输路线要调整?”
王三平刚进门就看到谢文,笑容一僵旋即更加殷勤:“文子也在啊?跟矿长聊啥呢……是那丢了的几吨煤,有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