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谈散货是矿上的“公务”,但往供销社出山货这事,就沾点“灰色收入”那味了。
要是收货价公道,给钱痛快还算双赢;但这中间稍微打点麻烦,谢文整这出“增收”,无疑是给自己和车队找麻烦。
好处捞不到,辛苦半天还要落村民埋怨,往后父母在村里也不好做人了
正想着,赵建国已小心地把车拐过平鲁中学前的柏油路,径直往货站去了。
“文子你看,晚秋爹以前就在这儿当校长。”
郭庆牛拍拍他手肘,“说起来,我还是他的学生咧……他教过我一年语文。”
谢文回头,通过学校的铁栅栏,能看到一群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学生穿着校服,在操场上无忧无虑地打打闹闹。
“哎,晚秋也是个苦命的女娃儿,听说她爹是上海来的知青,一直在县中学代课——这妮子上高中一年还是两年,她爹就害了肺病,书是念不起了。”
赵建国一边开车,也是感慨着,“要不,那娃儿一准考去大城市念学了!”
谢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倒也没说别的。
车刚到煤场,从门房便跑出个穿的确良黑外套的中年男人,迎着赵建国的车边招手。
待车子停稳,那人笑容满面迎了上来:“哎哟老赵!可好久不见你了,最近忙个啥呢也总不见你来?”
赵建国快速摘了线手套迎上去和他一阵寒喧,随后回身说着:“老付,这是我们车队新去的库管……你别看他年纪不大,能干着呢!今天把库房整理得齐齐楚楚不说,帐也算得好,往后你们一准常打交道!”
郭庆牛也是上前:“是啊老付,咱文子可是少见的心细人,连高矿长都欣赏呢。”
说着,他扯着谢文站到赵建国一旁,介绍这是平鲁南货场的站长付宝祥,今年快四十,干了三四年货站,这一带甭管是司机还是要运输的货主,他都熟。
谢文连忙伸出双手和对方相握,男人笑容温和,看着就沉稳能干。
“哎,你们几个,赶紧的把煤都卸了——”
付宝祥对着还在墙根抽烟的装卸工招手,随后招呼他们进屋,两杯猴王茶下肚,谢文晕车那股不适很快消退。
聊了几句闲话,谢文看得出这老付是个有话就说的直肠子,脾气也好,当下接话说起了配货的事。
付宝祥苦笑着把搪瓷缸往桌上一墩:“你们拉煤来是顺道,可咱货站最近愁配货!尤其是往山阴右玉方向,空车跑回去的司机都在骂,我这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赵建国捻灭烟蒂:“可不是!我们这趟卸完煤,本想配点货回车队,省得空跑亏油钱。上周问了三家货主,要么是货太少不值得拉,要么是要求次日必到,咱车队排不开趟。”
谢文看了看老赵,又把目光转向付宝祥:“付场长,这活你能给想点办法不?这地头上没您不认识的人,肯定有办法的。”
付宝祥看着老赵笑了:“老赵,你们这小谢可不简单啊,一张嘴就给我戴上高帽了……文子啊,我跟老赵四五年的交情了,哪儿还能不管呢?”
说着,把一旁的调度表摘下来,“看看,这最近的货运计划都在这儿……要不,你们自己找找往哪儿配?”
赵建国听出这是拿话堵他,正要摆手推脱,不想谢文竟真的把身子探过去:“文子……”
谢文似乎根本没听见,而是眼光迅速掠过那泛黄的纸张——蓝黑墨水写满了车次,货向和时间,有些地方还画着歪歪扭扭的圈改痕迹。
“付场长,这上面写着去右玉的零件,又有去右玉的杂粮……可您这表上,安排去右玉的货竟分了三趟车,分别安排在今下午,明早和后晌,每趟……就拉一点点吗?”
付宝祥一愣,旋即低头看表:“是啊,都是散户送的货,零零碎碎的,我想着先记上,有车就给捎;这些车基本是途径我货站,本身车上就带着货。”
谢文点了点头,又指向另一处:“这趟今下午去朔县拉焦炭,再去右玉卸货的车,表上写着‘空车去朔县,卸完即回’,要是让这趟车去朔县拉焦煤的时候就带上这些零碎,然后再往右玉跑,是不是更好?”
赵建国在旁点头:“对啊老付!文子这话在理!之前咱愁空跑,你愁小货配不出去,这不正好凑一块儿?”
付宝祥手指在调度表上划来划去,眉头慢慢皱起来:“还有这儿——明早去左云的车,表上写着‘早六点发车’,可左云瓷厂那边我记得说过,最早七点才让装货,这发车时间比装货时间还早,司机去了不也得等着?”
谢文只笑着看向他:“付场长对情况门儿清,刚才我还在想,要是同方向的小货能凑到一趟车上,空跑的车少了,司机也不用总抱怨;要是发车时间再跟货主那边对一对,也省得司机白等。您经验这么足,肯定早想到这些了吧?”
这话一出,付宝祥猛地拍了下大腿:“哎哟!我咋没往一块儿凑呢!光顾着记货和排车,倒把‘凑活’这茬给忘了!你看这调度表,只要想办法空车带货,再拨开时间——这不就都顺了?”
郭庆牛哈哈大笑:“老付,你这是当局者迷!还是文子眼亮,轻轻一点你就醒了!”
付宝祥一把握住谢文:“可不是嘛!文子这脑子,比我这老调度还灵光!不是你提这些,我还在这儿对着表犯愁呢……你是真心细啊,难怪高矿长都欣赏你呢。”
谢文连忙摆手:“付场长您客气了,我也是刚接触这些,看着货场的货和表上的安排,随口提两句。您干得更久,往后咱们打交道还得多靠您呢!”
此时外面的煤也卸完了,装卸工的组长进门,把货单交了上来,说是东西都对,煤的品质也好。
付宝祥掏出笔,在验收单上唰唰签下名字,按上红手印,又从铁皮柜里取出运费,点清后递过来:“一分不少,你数数。”
赵建国接过钱,转手递给谢文:“你记帐麻利,你收着。”
谢文应声接过,把钱揣进内兜,又核对了一遍单据,确认无误后收好。
此时付宝祥拉着赵建国说着:“老赵,我仔细想想,往朔县有趟活,你倒是能跑一趟——就是这些苹果,然后你去市场卸了货,还能就便拉上白菜回来,这一来一去,不光运费赚出来了,你仨还能少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