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诉,百艺轩二楼的窗棂在风中轻微震颤。
韦仕独坐灯下,万象天镜悬浮身前,镜面流转的月华映照着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
闭关三日破解玉简所得的信息,此刻仍在识海中翻腾不息——星络海的秘密、应劫之人的宿命、幽冥海跨越千年的布局,这些碎片在脑海中反复碰撞,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他轻抚镜缘,指尖传来太阴真火温润的触感,这触感让他稍感安心,却也提醒着他肩头担子的沉重。
窗外雨声渐密,一阵特殊的叩门声穿透雨幕——三急两缓,正是与王猛约定的暗号。
韦仕袖袍轻拂,禁制悄然开启。
门开处,王猛裹着湿透的夜行衣闪身而入,蓑衣上的雨水在地面晕开深色痕迹。
这个素来沉稳的散修此刻呼吸粗重,脸上混杂着雨水与冷汗,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韦兄,出大事了。”
王猛甚至来不及抹去脸上的水珠,便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羊皮纸。
他解开系绳时手指微微颤抖,那不只是寒冷所致,更是某种压抑不住的惊悸。
“三天,短短三天时间,七个水灵根修士接连失踪。”
羊皮纸在灯下展开,朱砂标记的七个红点如血珠般刺眼,分布在天工城不同区域,却隐隐构成某种诡异的阵列。
韦仕的目光首先落在城西乱葬岗的标记上。
那里是百年前正邪大战的古战场遗址,战后阴魂不散,地脉紊乱,阴煞之气百年不散,正是施行幽冥祭祀的绝佳场所。
他抬眼看向王猛:“现场可留下什么?”
王猛从贴身内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开启时一股阴寒气息弥漫开来。
盒中静静躺着一枚漆黑的骨片,骨片边缘不规则,似是某种法器碎裂后的残片。
“每个失踪现场都发现了这个,有的埋在土里,有的藏在墙缝,有的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发涩,“甚至嵌在失踪者家中的门楣上。”
韦仕没有直接触碰骨片,而是催动太阴真火在指尖凝成薄薄一层光膜,这才拈起骨片。
骨片入手冰凉刺骨,其上蚀刻的纹路在灯光下呈现出诡异的流动感——这分明是幽冥海“唤灵骨符”的残片!
他想起玉简中关于“九幽唤灵阵”的记载:需以五行灵根修士为祭品,在月晦之夜,于地脉节点处行血祭之法,可短暂开启连接幽冥的通道。
如今水灵根修士接连失踪,难道对方已经开始凑齐五行祭品?
“城主府那边有何反应?”
韦仕将骨片置于灯下细观,太阴灵目运转,看到骨片深处残留着极淡的血色纹路——那是生魂被强行抽取后留下的印记。
王猛闻言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与寒意:“装模作样派了几队守卫,在失踪者家宅外转上一圈,做个记录,便再无下文。我去问过当值的刘队正,你猜他怎么说?”
他模仿着那种官腔,“‘王道友莫要惊慌,定是城外流窜的妖兽作祟,城主府已加派人手巡查’。”
他啐了一口,“可我的人分明盯到,丹霞阁的赵炎连续三夜子时带着一车物资出城,去的正是北山方向——那地方有座前朝祭祀山灵的古老祭坛!”
韦仕眼神一凝。他掌中太阴真火转为幽蓝色,将骨片包裹其中。
骨片在火焰中扭曲变形,表面竟浮现出点点星光,星光连接成残缺的星图。这手法……与玉简中记载的幽冥海秘术“幽冥星轨术”如出一辙!
他不再犹豫,全力催动万象天镜,镜面光华大盛,投射在地图之上。奇异的一幕出现了:地图上七个红点,与骨片浮现的星图中七颗星辰的位置隐隐重合。
而星图中第八个星辰的位置,正对北山古祭坛的方向。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韦仕的声音冷如寒冰。黑袍人故意在全城制造混乱,吸引各方注意,真正的目标却是北山那座能够勾连地脉的古祭坛!
他猛然想起数日前城主府颁布的地脉异常报告,心中警铃大作——若让幽冥海在此等要害之处完成祭祀,借助地脉之力开启幽冥通道,届时不仅天工城百万生灵危在旦夕,整条地脉都可能被幽冥之气污染,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立刻前往查探。
韦仕与王猛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二人身影没入夜雨之中。
子时三刻的北山,笼罩在惨淡的月色与浓重的雾气里。
废弃的祭坛半掩在荒草藤蔓中,百年来无人踏足,但韦仕的太阴灵目却清晰看到,祭坛表面那些原本被青苔覆盖的石刻,有多处新近被利器重新刻画过。
他挥手拂开一片藤蔓,露出下方阴刻的符文——那些扭曲如虫蛇的纹路,正是幽冥一脉独有的祭祀符文!
“是新刻的,不会超过五日。”
王猛蹲下身,指尖轻触符文凹槽,沾染上暗红色的泥土。
他将泥土凑到鼻尖,脸色一变:“有血腥味,还有……祭香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韦仕也捻起一撮泥土,在指尖细细揉搓。
泥土湿润,显然近期被液体浸染过。
他闭目凝神,一缕太阴真元探入泥土,捕捉到其中残留的微弱气息——不止是鲜血,还有生魂被剥离时的痛苦与怨念,以及某种特定香料焚烧后的余韵。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黑袍人已经在此举行过某种预备仪式,为月晦之夜的大祭做准备。
王猛在祭坛侧面摸索片刻,触动了某个隐蔽的机关。
一块石板悄然滑开,露出下方暗格。
暗格中静静躺着一卷帛书,帛书材质特殊,非丝非麻,触手冰凉柔韧,遇风不腐。
韦仕小心展开帛书,其上用暗红色的颜料书写着密密麻麻的幽冥文。
当他的目光落在“以五行之血,唤九幽之门,奉万千生魂,迎吾主降临”这段咒文时,浑身剧震——这不仅是开启幽冥通道的祷文,更指明了祭祀的最终目的:接引某个被称为“吾主”的存在降临!
他的目光急急下移,落在祷文末尾的标记上:一个被双头冥蛇紧紧缠绕的残月图腾。
这个标记让他如遭雷击,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太阴宝鉴中某段尘封的记录——百年前,太阴宗最后一代护法长老,便是被身负此图腾者暗算重伤,宗门秘库被洗劫一空。
而那个凶手,在宝鉴记载中只有一个代号:“幽蚀”!
“幽冥海左使,幽蚀老魔……”
韦仕的声音干涩,握紧帛书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竟然还活着……百年过去,他竟真的寻到了延续寿元、躲避天劫的邪法!”
这个发现让之前所有零散的线索瞬间串联成一条清晰的锁链。
唯有幽蚀这等百年前便凶名赫赫、对太阴宗知根知底的老魔,才能布下如此针对太阴传承的局;也唯有他,才值得天机阁如此忌惮,甚至不惜以玉简为饵,行试探监控之举。
“有人!”
王猛突然压声低喝,身形如猎豹般绷紧。
韦仕几乎同时感知到异常,一把拉住王猛,两人如鬼魅般隐入祭坛后方一段尚未完全倒塌的断墙之后,收敛所有气息。
三个黑袍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祭坛前,仿佛从雾气中凝聚而出。
为首者身形高瘦,黑袍袖口以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冥纹,彰显其“幽冥使者”的高阶身份。
身后两人低眉垂首,姿态恭敬。
“祭品准备得如何?”
使者的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
“回禀使者,金、木、火、土四行祭品已擒获,秘密关押在‘乙三’地点。水灵根还差最后一人,已锁定目标,三日内必能得手。”
左侧下属躬身回应,声音毫无起伏,“五行齐聚,月晦之夜子时,祭祀可准时开始。”
“加快进度。”
使者语气冰冷,“左使大人已亲临星络海坐镇,只待此方通道开启,与星络海阵眼共鸣,大人便可真身降临此界……届时,大事可成。”
星络海!
断墙后的韦仕与王猛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
幽蚀老魔竟然亲自去了星络海!
他所图必然不止在此界开启一个通道那么简单!
联想到玉简中关于星络海封印的记载,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韦仕心头:幽蚀是想以天工城祭祀为引,与星络海的布置里应外合,彻底破开某道封印?
黑袍使者又低声吩咐几句,多是关于祭祀细节与防备巡查,随后三人身影渐渐淡化,融入雾气消散不见,显然使用了高明的遁术。
待那令人窒息的幽冥气息彻底远去,韦仕二人才从藏身处走出。
韦仕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祭坛周围仔细搜寻。
在祭坛东侧角落一堆看似普通的乱石下,他的脚尖触到了一件硬物。
拨开石块,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玉佩映入眼帘。
玉佩质地普通,雕工粗糙,边缘还崩了一小块,看似是寻常人家孩童的玩物。
但韦仕拿起玉佩,却闻到一股淡淡的、独特的药香——这是丹霞阁低阶弟子日常辅助练气所用的“清心散”的味道!
玉佩背面,一个模糊的、却足以辨认的丹炉印记,证实了它的来历。
“丹霞阁……”
韦仕眼神森寒。赵炎频繁往来此地,遗失玉佩的丹霞阁弟子,与幽冥使者的出现……这一切绝非巧合。丹霞阁恐怕早已不是简单的与幽冥海合作,而是彻底沦为了其在正道中的爪牙与掩护!
“王兄,”韦仕将玉佩收起,看向面色凝重的王猛,“接下来几日,需劳烦你与手下弟兄加倍小心,重点做两件事:一是盯紧城主府,特别是与城防、地脉巡检相关的官员动向;二是查清‘乙三’地点的具体位置,但切勿打草惊蛇。我怀疑,城主府内也有他们的人。”
王猛重重点头,抱拳道:“韦兄放心,我手下儿郎虽是散修,却个个重义,定不负所托!”
他迟疑了一下,又道,“韦兄,月晦之夜仅剩七日,我们是否该联络其他……”
“时机未到。”
韦仕摇头,“敌暗我明,敌众我寡。青衣兄与白姑娘那边我自有计较,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明他们的完整计划,找到一击必杀的关键节点。”
他望向黑沉沉的北山深处,“在此之前,我们还需去一个地方。”
当第一缕天光撕裂东方夜幕时,韦仕独自立于北山一处孤崖之巅,远眺脚下渐渐苏醒的天工城。
万家灯火在晨曦中明灭,炊烟袅袅升起,孩童的啼哭、商贩的吆喝、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无数平凡而鲜活的声音随着风隐隐传来。
这座城池或许有污秽,有阴谋,有争斗,但更有无数毫不知情、却认真活着的人。
七日,只剩七日。
他缓缓抬起手,万象天镜自袖中滑出,悬浮在掌心之上。
镜面清澈,映出他此刻的眼神——不再有初知宿命时的沉重与彷徨,不再有面对迷雾时的困惑与犹疑,唯有如深潭古井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决绝。
风雨欲来,黑云压城。既然这棋局已被摆上,既然宿命之手将他推至枰前,那便无需再退。
“幽蚀老魔,幽冥海……”
他低声自语,声音融入渐起的山风中,“你们想以苍生为祭,以轮回为戏。那我便让你们知晓——”
“太阴传人,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祭品。”
“而是送你们……永坠无间的那道劫光。”
晨光刺破云层,将夜雨洗过的天工城镀上一层金辉。
韦仕独立北山孤崖,万象天镜在掌心缓缓旋转,镜面倒映着脚下这座看似苏醒实则暗流汹涌的城池。
黑袍人的踪迹虽已显露,但地脉异常这个更大的谜团仍如乌云压顶。
他指尖轻触镜缘,太阴真元流转间,镜中景象骤变——不再是街巷楼阁,而是纵横交错的地脉灵光,其中数道灵光正呈现诡异的淤塞与扭曲。
果然如此。
韦仕目光凝在城西乱葬岗方向。
那里是地脉一个重要节点,此刻却如罹患血栓的病人,灵气流转滞涩不堪,更有缕缕黑气如毒蛇般缠绕脉路。
这景象让他想起玉简中关于幽冥蚀脉术的记载:以生魂为引,污浊地脉,可逐步改变一方天地灵气属性,最终将其化为幽冥乐土。
正当他凝神推演时,镜面突然泛起涟漪。
(20章完,正文4146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