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惊螫送走了张主任等人,他很想留对方在家吃顿饭。
可是人家只是调研了一下活取香的情况,在确认无误后,就坚持回去。
反倒是冯雷这个铁头娃,留了下来。
据他说,要不是过年,早就来了,就想听葫芦娃的故事。
老冯头也乐呵呵地跟着走了,把孙子留在这,他太放心了。
而且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希望冯雷这个臭小子,能跟着李惊螫好好玩,最好能学点人家的本事。
冯雷在木头村,是彻底玩疯了,村子里的这些孩子,对这个县城来的伙伴当然都要让着一点,也主动领着他玩儿。
象是什么拉爬型,滑冰,抽,滚巧这些,大都是冯雷所未曾体验过的。
大致就象是周先生和闰土吧。
以至于不到饭点儿,李惊螫都抓不着冯雷的影儿。
李惊螫索性也不管了,回到家里,高高兴兴地把奖状交给母亲。
江雪也欢喜得合不拢嘴,看了半天这才把手伸向大儿子:“有没有奖金?”
“这个真没有。”李惊螫晃晃脑瓜,“我觉得吧,还是荣誉高于一切。
江雪点头,认可了大儿子的说法,就连江涛,都对大外甥又多了几分信人。
反正他从小到大,可没得过什么奖状,被叫家长的次数倒是不少。
不知不觉,就过了正月十五,年也过了,节也过了,社员们也都收收心,开始新一年的生产劳作。
开年第一件事,就是刨大粪堆,然后开始沤肥,送粪,年复一年。
李惊螫他们家,也开始忙碌起来,江雪最近有点患得患失,因为她明天就要出发,去学校报道,从而开启一段崭新的生活。
去梦寐以求的大学深造,当然令她的大脑很是兴奋;
可一想到马上就要离开丈夫,尤其是舍下三个未成年的娃娃,叫她这个做母亲的好不揪心,内心充满了对孩子的愧疚,暗地里,已经抹了好几次眼泪。
李惊螫自然是将老妈的表现都看在眼里,只能尽量安慰,可是效果不大理想。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估计等到了学校,投入到紧张充实的学习中,母亲才会好一些。
需要办理的手续,早都办完了,上大学,就要把户口和粮食关系全都带着,从此之后,江雪就不再属于木头村的一员。
而江雪的叮嘱,也充斥着这个家:“建国,在家一定要照顾好孩子,尤其是重阳。”
“重阳,妈妈的好儿子,你才这么大点,妈妈就要离开你。”
江雪说着说着,眼泪又来了。
反倒是李重阳这个臭小子,现在可不懂这些,在母亲怀里直打挺,想要去外面疯跑。
“惊螫,照顾好弟弟和妹妹。”江雪又把目标转向大儿子,这个才是最叫她放心的。
李惊螫也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听到这话了,不过他还是郑重地点点头:“妈,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李建国也在旁边保证:“放心吧,咱们可以永远相信惊螫。”
江雪又朝丈夫瞪起眼睛:“你在家好好复习,今年夏天必须考好!”
“是是是。”李建国一连声答应着,现在媳妇的状态就是惹不起的母老虎。
等到晚上,李惊螫早早就跟着小舅,去瞎二爷那屋睡了,他知道,临别之际,老爸肯定要给老妈临别纪念。
与此同时,村里边另外一家,也在上演着差不多的剧情。
杨二丫默默地帮着丈夫收拾行囊,在炕上,高大成抱着儿子,孩子已经睡着,小脸蛋红扑扑的,叫高大成的心也变得无比柔软。
当当当,外面传来敲门声,随后,杨队长就领着小胖墩杨天宝走了进来。
“村里和公社的介绍信都开好了,大成,别的话就不多说,到那好好学,这机会来之不易啊。”
杨队长对这个姑爷相当满意,总算是完成了鲤鱼跳“农”门。
“爸,您放心吧,我一定学有所成。”高大成当然知道这个机会是多么难得,他一定会珍惜的。
杨队长点点头:“对了,叫二丫送你去学校,东西带挺多的,一个人不方便,孩子叫你妈给哄几天。”
“爸,俺就不用去了吧,路费啥的还得花销。”杨二丫也想去送,可是又心疼钱。
杨队长瞪了闺女一眼:这个傻丫头,你不去学校转一圈,叫人都知道,高大成是有主儿的,回头叫别人拐跑了,你哭都找不到庙门。
“就这么定了。”说完也不容闺女反驳,转身出屋。
小胖墩儿没眼色,还要在二姐家睡,被他爹扯着袄领子给拎走。
而在李建国的家里,两口子也在说着体己话:“建国,要不你送我去首都吧,在那上学,终归要去你爸妈家看看的。”
“这个你自己看着办,记得先去找孩子他老姑。”
“你个死心眼,你不去我学校转转,宣布一下主权?”
“那我现在就用实际行动来宣布主权!”
“呜呜呜,污污污————”
李建国和江雪这两口子,对彼此都非常信任,他们的感情基础很是牢固,经得起考验。
第二天,天还没亮,李惊螫就溜回家,爸妈果然已经起来,正准备早饭。
昨天晚上已经把面都和好,馅子也都剁了,早上再撒点葱花,就可以包饺子。
上车饺子落车面,可不仅仅是这边的风俗。
大伙一起动手,彪子不会包饺子,就去烧火,咕哒哒的,把大风匣差点给拽零碎喽。
吃过早饭,收拾好东西,江雪望着自己生活了九年的小窝,仔仔细细地瞧着,似乎要把这一切都牢牢记在心里。
李惊螫催促一声:“妈,再不走就赶不上二路汽车了。”
江雪抱抱大儿子,又依次抱抱李谷雨和孟飞飞,最后更是把李重阳抱在怀里,她眼里噙满泪水,抱着小儿子出门,后边跟着李建国和江涛,江涛这次也要跟姐姐一起回家。
妈,二娘一—李谷雨和孟飞飞嘴里也呼喊着,紧紧跟在江雪身后。
“小雨,飞飞,有哥呢,有哥呢!”李惊螫不停地安慰着两个妹妹。
然后李重阳这小子看到别人都哭,他也哇的一声,扯嗓子开嚎。
好不容易到了村口,车老板子赶着队里的大马车已经等侯多时,同行的还有高大成两口子,也大包小包的。
不少村民都出来送行,村里一下子出了俩大学生,大伙也都觉得光荣。
“江雪,大成,莫要忘了老乡亲,忘了咱们木头村。”杨八爷嘴里叮嘱着。
高大成默默地点头,江雪则挥动手臂:“乡亲们都请回吧,我的家在这里,我的根也永远在这里!”
说完,她把李重阳塞给大儿子,毅然决然地坐上马车。
今日离别之伤,必化作他日重逢之喜。
“妈,一路顺风。”李惊螫抱着老弟,心里也充满离愁别绪。
可是这一切都只能默默地压在心间,他还有弟弟妹妹需要照顾,必须得支棱着。
“葫芦哥,等放暑假我还来!”冯雷也使劲朝李惊螫挥舞着小骼膊。
等到马车渐渐消失在视野之中,村民们这才渐渐散去。
李惊螫本来想要把母亲送到县里,可是他现在要照顾弟弟妹妹。
李谷雨和孟飞飞都蔫蔫的,李重阳这小子似乎还没意识到什么,已经从大哥的怀里挣扎到地上,跟村里的小娃子开始疯跑。
“走吧,先回家,有大哥在呢。”李惊螫一手一个,领着俩小丫头往家走去。
在大马车上,料峭的春风吹起江雪的头发,她紧紧握着李建国的手,嘴里喃喃着:“暑假很快就会到的,只需要四个月。”
李建国轻抚着妻子的后背,他知道,这几个孩子在妻子的心目中,占据了很大的空间。
但是李建国更清楚,现在妻子的身上,又担负起一名新时代大学生的责任。
此时无声胜有声,夫妻俩静静地感受着彼此的温暖。
这时候,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姐,这是惊螫叫我给你的。”
江涛递过来一个手绢包,江雪接过来打开,只见里面是一沓大团结,上面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边是儿子那飘逸的字迹:“妈,在外边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你大儿子能赚钱。”
聊聊数语,叫江雪终于泪落涟涟。
她紧紧攥着手绢包,朦胧的泪光中,眼前似乎浮现出好大儿圆圆乎乎的小脸儿,似乎还朝她调皮地眨眨眼睛。
“建国,这钱给你,在家给孩子们用。”
“穷家富路,还是你揣着,大儿子给你的。”
“你们俩要是再推让,就给我吧?”江涛的话,自然换来了姐姐轻轻的一巴掌。
这一次,江涛没有躲避,他用舅舅有神的小眼睛回望小山村,心中默默牢记大外甥的叮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像大外甥说的那样,狼狠地赚小鬼子的钱呢?
李建国从县城回来的时候,一手拎着一捆样刊,放在书桌上,然后从兜里掏出来一把钱:“大儿咂,我的小说刊登了,稿费也涨了一块!”
没等李惊螫说话,李谷雨先给予老爸迎头一击:“爸,我哥的稿费都涨到八块钱了啊!”
李建国同志这才想起来,于是默默地把钱收起来,然后准备去做晚饭,妻子上学去了,他要肩负起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二爸,大哥早就做好饭,我们都吃完了,饭菜在锅里热着呢,我给你端去。”孟飞飞嗖的一下飞出屋去。
李建国眨眨眼,心里涌起一丝怀疑:在这个家里,我不会是多馀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