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大营,帅帐之内。
气氛压抑得像是凝固的铅块。
姜子牙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帅位上,目光空洞,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失去了所有神采的泥塑。
他的脚边,散落着几片被法力震碎的芦篷残骸,那是昨天仓皇逃窜时,被那股恐怖气劲波及的痕迹。
帐外,那些往日里眼高于顶、仙风道骨的阐教仙人们,此刻一个个也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头耷脑,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整个西岐大营的上空,都仿佛笼罩着一层名为“失败”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刚刚,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入帐中。
那是来自昆仑山玉虚宫的符诏。
符诏上的内容,冰冷而残酷,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将姜子牙最后的一丝侥幸,砸得粉碎。
赵公明,没死。
这个消息,比燃灯道人带回来的战败报告,还要让他感到绝望。
姜子牙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掌。
这双手,执掌着封神榜,代天封神。
从他下山的那一刻起,师尊元始天尊就告诉他,他,姜子牙,就是这场天地大劫的“天命之人”。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顺应天数,执行天命。
剧本,早就由圣人写好了。
赵公明合该应劫,身死道消,魂上封神榜。
这是天数。
然后截教震怒,万仙下山,再由阐教一一送他们上榜,完成封神大业。
这也是天数。
可现在呢?
现在算什么?
剧本的第一页就被撕了!
本该死得不能再死的赵公明,活蹦乱跳地被人救走了。
本该大杀四方,为阐教立下首功的斩仙飞刀,被人像弹垃圾一样弹飞,还给顺走了!
护劫的人,法宝没了,吓得屁滚尿流。
应劫的人,屁事没有,逍遥法外。
这叫什么天数?
这叫什么天命!
姜子牙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并为之奋斗至今的“天数”,产生了深深的,刻骨的怀疑。
难道……圣人老师的剧本,出错了?
还是说,天道……变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就像是疯狂滋生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他的整个神魂,让他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如果连圣人定下的天数都能被更改,那他这个执掌封神榜的“天命之人”,又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笑话?
一个被蒙在鼓里,自以为是的小丑?
姜子牙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那张素来沉稳的老脸上,第一次浮现出茫然与无措的神情。
他站起身,下意识地在帅帐中来回踱步,脚步凌乱,毫无章法,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这封神……还怎么搞下去?”
一声沙哑的,充满了无尽困惑的喃喃自语,从他的口中溢出。
一个人的崩溃,往往只是一个开始。
秦风在西岐城下的那一次出手,就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掀起的涟漪,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朝着整个封神大劫的棋盘,扩散开来。
连锁反应,出现了。
金鳌岛,碧游宫。
当赵公明安然无恙归来的消息,随着那些逃回去的截教弟子之口,传遍整个东海时。
整个截教,沸腾了!
“什么?公明师兄没死?”
“不但没死,还被一位神秘高人救了回来?”
“阐教那帮卑鄙小人全军覆没?连陆压的斩仙飞刀都被人收走了?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一时间,原本因赵公明下山应劫而愁云惨淡的碧游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所有截教弟子的脸上,都写满了扬眉吐气的兴奋与狂喜。
之前被阐教压着打的憋屈,一扫而空!
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西岐阵营。
赵公明未死的消息,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迅速在西岐军中蔓延。
“听说了吗?那个截教的赵公明,被阐教仙长用什么飞刀杀了,结果又活过来了!”
“真的假的?人死了还能活?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我表哥的二舅的邻居就在城楼上当值,亲眼看到的!一个穿青衣服的年轻人,手指一弹,就把那什么飞刀给弹飞了,然后对着赵公明的尸体吹了口气,人就站起来了!”
“我的天!这是什么神仙手段?比阐教的仙长们厉害多了啊!”
“那岂不是说……阐教也并非不可战胜?天命……不在西岐?”
一句“天命不在西岐”,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无数士卒心中那根名为“怀疑”的引线。
军心,开始浮动。
原本那种“背靠阐教,必胜无疑”的信念,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影响的,还不仅仅是凡人军队。
在洪荒的各个角落,那些原本袖手旁观,准备在局势明朗后,投靠西岐,跟着阐教喝口汤的散修们,此刻也全都停下了脚步。
“道兄,这西岐……还去吗?”
“去个屁!没看到阐教十二金仙加上燃灯,都被人打成狗了?连陆压的饭碗都给砸了!现在过去,不是找死吗?”
“言之有理!那赵公明竟然没死,说明截教气数未尽,甚至可能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强大后手!”
“这天命,看不懂了,看不懂了啊!还是再观望观望吧,别急着站队,免得成了炮灰!”
一时间,无数道原本射向西岐的流光,纷纷调转方向,隐匿于云层山野之间,选择了观望。
秦风的一次出手,一次看似简单的救人。
却在无形之中,撬动了整个封神大劫的根基。
阐教的威信,遭受重创。
截教的士气,空前高涨。
西岐的军心,开始动摇。
天下散修的态度,变得暧昧不明。
整个棋局,因为一个棋盘外的存在,彻底乱了。
帅帐之内,姜子牙依旧在来回踱步,口中反复念叨着那句话。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帐篷,望向那阴沉的天空,眼中只剩下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迷惘。
剧本,已经被撕得粉碎。
而他这个所谓的“导演”,却连对手是谁,都还没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