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事馆穹顶那口沉重的铜钟,敲响了下午四点的报时。声音透过厚重的墙壁,闷闷地传进机要室,却像重锤一样,一声声,结结实实砸在丁陌的心口窝上。每一声嗡鸣,都仿佛在给他脑子里那根快要绷断的弦,又加了一分力。距离那个索命的“二十八日”,只剩下最后几十个小时,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现在,算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 “三方压力”像三堵不断合拢的石墙,要把他这匹独狼挤死在夹缝里。
所有这些外头的逼迫,最后都变成实打实的精神折磨,往他早已破烂不堪的脑仁上招呼。那停不下来的头疼,耳朵里没完没了的尖鸣,眼前一阵阵发黑发晕,像一群看不见的虫子,啃着他最后那点清亮和力气。他觉得自己像盏耗干了油的破灯笼,火苗子在纸罩子里乱窜,忽明忽暗,指不定哪一下,就彻底灭了。笔记本上记的那些什么“消耗规律”,在这天塌地陷似的压力面前,屁用不顶。他知道自己到哪儿是头儿,可那尽头,眼看就够着了。
没工夫再左右摇摆了。
他不能再想着哪头都不得罪,哪头都糊弄住。他得选条道儿,把剩的那点力气和机会,押到一边。
办公室里就他一人,冰凉的椅子硌得人生疼。窗外头,上海滩的霓虹灯又亮起来了,花花绿绿,看着热闹,底下藏的全是吃人的陷阱。丁陌的眼神穿过这些虚光,好像能一直看到苏南那片水乡,看到那快要被血染红的河汊、稻田。
心里头,其实早就摆明白了。
军统,是他弄钱弄护身符的道儿,可不是能交心的主儿。两边打交道,从头到尾就是互相算计。这条线还不能断,还得时不时扔点不痛不痒的消息过去,吊着他们,换自己喘口气,但绝不能指望他们真能拉自己一把。
可红党那边……虽说一开始是抱着“下注”的心,可这一回回看下来,看他们为了个念想能把命豁出去,那种劲儿,跟他骨子里那点觉得“不该这样”的简单道理,慢慢就合到一块儿去了。他知道往后这天下是谁的,更知道,眼下这片土地上,谁是真在拼命的。
更要紧的是,他递出去的信儿,关系着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人命。这不是做买卖,这是救命。
这么选,意味着军统那边的脸子会更难看,意味着他得拖着这快散架的身子,再去干一票可能掉脑袋的传递消息的活儿,还意味着,他跟松本优子之间那层薄纸,说破就破。
这条路,更悬,几乎是拿着最后一颗子弹往枪口上撞。
可他没得选。孤狼为啥是孤狼?就是因为它得自个儿在野地里刨食,靠自己的牙和爪子,在死局里撕开条口子。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户边,玻璃上照出他那张没人色、尽是疲惫,可眼神却死犟死犟的脸。
“就这么着吧。”他哑着嗓子,跟自己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
他定了主意,两条腿走路。一边还得应付着军统那头饿狼,一边,就把所有的赌注,押在他心里认的那点亮光上。哪怕前头是没底儿的深坑,他也要在掉下去之前,把自个儿烧光了,砸出最后一道能划破这黑天的影子。
三方压力,逼出了孤狼的抉择。接下来,他就得揣着这副快零碎的身子骨,和剩下的所有力气,走进那定生死的最后牌局。深渊里头摸黑走,最暗的时候,眼看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