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后院会议后的第三天，李爷托陈世雄捎来口信，说茶社来了几个常客聊天时提起，南市有家机器厂要关门，厂里的老师傅们正愁出路。丁陌听到这消息时，正在领事馆里核对一份货运清单，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技术工人又是技术工人。
他想起前几天看夜校总结时的那阵心动。上海滩上，懂技术的人其实不少，只是散落在各处，有的在日本人厂里受气，有的在租界打零工糊口，有的干脆摆摊修车修鞋。这些人就像没串起来的珍珠，缺一根线。
而现在，线在他手里。
但怎么串，有讲究。
直接把人弄去根据地，太冒险。一路关卡重重，技术人员又往往拖家带口，目标太大。得有个中转站，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澳门是个好地方。葡萄牙人管着，各方势力都有，鱼龙混杂，正好藏人。更重要的是，吴老板那个侄子吴新昊，上个月已经去了澳门，按丁陌的吩咐盘了间古董铺子。铺子位置僻静，后院宽敞，是个合适的落脚点。
如果能以“劳务派遣”的名义，把技术人员送到澳门，名义上在日本人山下贸易的工厂做工，实际上人还是他丁陌的。等时机成熟，再分批往北送。
这个想法让丁陌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
劳务派遣公司——听起来新鲜，但这年头上海不是没有。有些洋行就干这个，从内地招工，送到南洋、香港去做工，中间抽成。如果他在澳门也注册这么个公司，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公司名字他都想好了，叫“昌达劳务”。昌是昌盛，达是通达，名字普通，不惹眼。
吴新昊在澳门，可以办注册手续。古董铺子做掩护，账目往来都用买卖古董的名义，洗钱也方便。
而上海这边，物色人选的事，可以分几条线走。
李爷的茶社是个信息集散地，三教九流的人都在那里喝茶聊天，谁家有什么难处，哪里有什么能人，李爷耳朵灵，能听到。
陈世雄的码头接触的都是实打实干活的工人，老师傅带徒弟，徒弟又认识别的师傅，一层层关系网撒下去，能网到不少懂机械、懂修理的人。
夜校那边丁陌想了想，暂时不动。夜校学员多是年轻人，学基础还行，真正的老师傅不会来夜校上课。这事得找现成的技术人才。
至于银行那条线，瑞士银行的周经理有他的用处——洗钱。劳务派遣公司要运作，资金流转不能走明账，得通过周经理的手，把钱洗白了再转到澳门。
理清思路，丁陌铺开纸，开始写计划。
第一阶段：澳门方面，吴新昊以古董铺子为基地，注册“昌达劳务公司”，租下宿舍，准备接应。
第二阶段：上海方面，李爷和陈世雄物色第一批技术人员，接触，试探意向。
第三阶段：签劳务派遣合同，以“昌达劳务”名义派遣到澳门山下贸易工厂工作。
第四阶段：人员到位后，分批培训，筛选可靠者，未来定向输送。
写完，丁陌把纸烧了。
第二天下午，丁陌去了李爷的茶社。
茶社在闸北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清心茶馆”四个字，漆都褪色了。推门进去，里面摆了七八张方桌，这时候不是饭点，只有两三桌客人，喝着茶，低声聊着天。
李爷坐在柜台后拨算盘，见丁陌进来，眼睛一亮，迎上来：“东家，您怎么来了？”
“路过，讨杯茶喝。”丁陌在靠窗的位子坐下。
李爷亲自泡了壶龙井，端过来，在对面坐下：“东家，是不是为那机器厂老师傅的事？”
丁陌点点头：“详细说说。”
李爷压低声音：“南市那家‘大华机器厂’，老板姓赵，开厂十几年了。以前生意好，养了三十多个老师傅，车工、钳工、铣工都有，手艺都是顶尖的。后来日本人来了，要收购他的厂，赵老板不卖，日本人就使绊子——原料卡他，订单截他，电也给他断。撑了半年，撑不下去了，前几天放出话，厂子要关。”
“老师傅们呢？”
“愁啊。”李爷叹气，“这些老师傅，大多四五十岁了，在厂里干了半辈子，就会手艺。现在厂子一关，出去找工作难。日本人开的厂倒是招人，但给的工钱低，还要受气。有些老师傅宁可摆摊修自行车，也不愿去。”
丁陌喝了口茶：“能不能接触到？”
“能。”李爷说，“厂里有个老师傅姓郑，跟我有点交情。他儿子前年在街上被日本人的车撞了，是我找人帮着讨的医药费。郑师傅记我这份情，常来茶社喝茶。”
“那你探探他的口风。”丁陌说，“别说太多，就问如果有个机会，去澳门做工，工资比上海高，包吃包住，他愿不愿意。”
李爷想了想：“澳门？那么远”
“远才安全。”丁陌说，“你就说，澳门有家日本人开的工厂，需要技术工人，通过劳务公司招人。合同签三年，期满可以续，也可以回来。待遇白纸黑字写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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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里人怎么办？”
“第一批只要单身或者家里负担轻的。”丁陌说，“拖家带口的不考虑，等以后路子熟了再说。”
李爷点点头：“明白了。我这两天就找郑师傅聊聊。”
离开茶社，丁陌又去了码头。
陈世雄正在指挥工人卸一批洋灰，见丁陌来了，交代了几句就跑过来。
“东家。”
“找个安静地方说话。”
两人走到码头边的仓库里，关上门。仓库里堆着麻袋，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码头上，有没有懂技术的老工人？”丁陌开门见山，“比如会修吊车的，会修轮船机器的，会搞电气的。”
陈世雄想了想：“有。老曹，以前在轮船公司干过轮机长，后来公司倒闭了，来码头做维修工。手艺没得说，码头那台老吊车，别人修不好，他一捣鼓就能用。还有个姓林的电工，会修发电机，码头上晚上照明的那台柴油发电机，就是他维护的。”
“人怎么样？”
“实在人。”陈世雄说，“老曹五十多了，老婆早逝，就一个女儿嫁到外地去了，自己一个人过。林电工四十出头，老婆在乡下，他一个人在城里租房住。都是本分人，干活认真，不惹事。”
丁陌点点头：“你找个机会，私下跟他们聊聊。就说南边有发展机会，澳门那边缺技术工人，待遇好。看看他们有没有意向。”
陈世雄有些疑惑：“东家，咱们这是要招工？”
“算是。”丁陌说，“但和普通招工不一样。你只管牵线，具体条件有人会跟他们谈。记住，要自愿，不能勉强。”
“明白了。”
两天后，李爷那边传来消息。
郑师傅愿意考虑。
李爷是在茶社后院里跟郑师傅聊的。两人泡了壶茶，李爷慢慢把话递过去。开始郑师傅还犹豫，说澳门太远，人生地不熟。李爷就说，现在上海这光景，有今天没明天的，不如出去闯闯。澳门那边工厂是日本人开的，但管理的是中国人，工资开得高，一个月能拿一百五十块大洋，在上海想都不敢想。
“一百五？”郑师傅眼睛瞪大了。
“白纸黑字写合同上。”李爷说，“包吃包住，一年探亲一次，路费报销。干满三年，表现好还能加薪。”
郑师傅心动了。他在大华机器厂干了二十年，最好的时候一个月也就八十块。现在厂子要关，出去找事做，能给六十就不错了。一百五，够他在上海干两个多月。
“可是怎么去？路上安全吗？”
“劳务公司全包。”李爷说，“火车坐到广州，那边有人接，再坐船到澳门。一路都安排好了，不用你操心。”
郑师傅想了整整一壶茶的时间，最后点了头：“行，我干。不过李爷，这劳务公司可靠吗？”
“可靠。”李爷说得肯定，“我远房亲戚在里头做事，不会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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