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获取了部署信息，但怎么送出去？
之前的技术资料、药品、零件，都可以通过澳门渠道，夹在货物里，混在文件中。但军事情报不行。这太敏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环节越少越安全。
澳门那边，吴新昊只知道他是日本官员。如果通过吴新昊传递军事情报，风险太大，而且会暴露澳门渠道。
必须直接传递。
丁陌想到了陈雪。
但怎么传？部署信息这么多，光靠口头传达不现实，容易出错。写下来更危险，万一纸条被截获，就是铁证。
需要一种既安全又能承载大量信息的传递方式。
丁陌的目光落在书架上。那里摆着一些文件和书籍，大多是工作参考资料。其中有一本《华东港口年鉴》，很厚，六百多页，里面全是数据和图表。
一个想法冒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年鉴。书很重，纸张泛黄，是两年前出版的。他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
年鉴里有很多表格——各港口的吞吐量、水深数据、潮汐时间、码头设施……如果把这些数据稍作修改，就能编码情报。
比如，把某个港口的吞吐量数字，改成某个防御点的坐标。把潮汐时间，改成驻军规模。把码头数量，改成武器类型。
但这需要一套密码，还需要接收方有同样的年鉴作为解码参照。
丁陌拿着年鉴回到桌前。他需要设计一套简单但有效的编码系统。
就在他思考时，电话响了。
是武藤打来的。
“竹下君，中岛大佐明天上午要听初步汇报，你不用交完整方案，但要有基本思路。能准备吗？”
“能。”
“好。另外，大佐可能会问一些细节问题，你把资料准备充分些。”
“明白。”
放下电话，丁陌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四点了，明天上午汇报，他还有时间。
但传递情报的事，必须今晚解决。
丁陌重新拿起笔，在方案草稿的空白处，开始设计密码。
他决定用页码和行数编码。比如，情报的第一个数字是“235”，就代表年鉴第235页。第二个数字是“7”，代表第7行。第三个数字是“12”，代表第12列。三个数字组合，就能定位到一个具体的数据。
而那个数据，他会稍作修改。比如原本是“年吞吐量150万吨”，他改成“152万吨”。这2万吨的差额，就代表某个信息——可能是经度，可能是兵力，可能是物资量。
这样，即使有人检查年鉴，也只会看到一些微小的数据差异，不会想到是密码。而接收方对照原始数据，就能算出差异，解码情报。
丁陌设计了三组这样的编码规则，对应三种不同类型的信息：位置信息、兵力信息、物资信息。
设计完密码，他开始整理要传递的情报。
首先是最重要的几个点：长江口的崇明岛、长兴岛；杭州湾的乍浦、金山卫；舟山群岛的定海、沈家门。这些地方的部署情况、物资需求、优先级。
他不敢写下来，只能在脑子里整理，然后转换成编码。
这个过程很耗神。丁陌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张地图再次浮现。红蓝符号，细小标注，虚线箭头……每一个细节都在放大。
等他再睁开眼睛时，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看了看表，晚上七点。
丁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走到文件柜前，取出一份空白表格，开始正式撰写运输方案的提纲。这是明天汇报要用的，必须写得清晰明了。
他写了整整两个小时。九点时，提纲完成了，三页纸，条理清楚，重点突出。
现在，该去传递情报了。
丁陌把提纲锁进抽屉，拿起那本《华东港口年鉴》，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办公室都黑了灯。他走下楼梯，出了领事馆大门。
夜色中的上海，灯火稀疏。丁陌没有叫车，步行往闸北方向走。他走得不快，像饭后散步，偶尔停下来看看街景。
二十分钟后，他走到那家诊所所在的街道。
诊所已经关门了，但后窗还亮着灯。丁陌绕到后门，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条缝，陈雪的脸露出来。见是丁陌，她打开门让他进去。
诊所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陈雪穿着白大褂，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疲倦。
“竹下先生，伤口有问题？”她问，声音很轻。
“没有，”丁陌说，“路过，顺便来看看。”
他把手里的年鉴放在桌上：“这本书，麻烦你转交给王老板。他上次说想了解港口数据，我找到了。”
陈雪看了眼年鉴，点点头：“好，我明天带给他。”
“另外，”丁陌压低声音，“书里有些数据我做了标记，可能不太准确。你告诉王老板，对照的时候注意一下。”
他说得很自然，就像在交代一件普通的事。但陈雪听懂了——书里有情报，需要对照解码。
“我会转告。”陈雪说。
丁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药费，上次的。”
纸包里其实没有钱，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数字：“235-7-12，128-4-9，367-11-5……”这是密码的索引，告诉接收方该看哪些页码和行数。
陈雪接过纸包，捏了捏，感觉到了里面的纸条。
“辛苦了。”丁陌说。
“应该的。”
没有多余的话，丁陌离开了诊所。
走在回领事馆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丁陌慢慢走着，脑子里却在复盘刚才的一切。
情报已经送出去了。通过年鉴和纸条，陈雪背后的“渔夫”应该能解码出关键信息。长江口、杭州湾、舟山群岛的防御部署，物资需求，运输计划……这些都会变成红党制定反攻策略的依据。
而他自己，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年鉴是公开出版物，纸条上是看不懂的数字，即使被截获，也查不出什么。
这就是特殊使命——在敌人眼皮底下，传递致命的情报。
回到领事馆宿舍时，已经十点多了。丁陌没有立刻休息，他坐在桌前，又把明天的汇报提纲看了一遍。
方案写得很好，数据详实，思路清晰。中岛大佐应该会满意。
满意了，就会更信任他。
更信任他，就能接触更多机密。
这就是他的路——以日本官员的身份，获取日本的情报，传递给需要的人。
不显山，不露水，但每一步都在改变战局。
丁陌放下提纲，走到窗前。
窗外的上海，沉睡在黑暗中。但在这黑暗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流动，正在传递，正在酝酿。
而他，就是那流动的一部分。
特殊使命，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