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三井运输，丁陌没有直接回领事馆，而是在街上转了一圈。他进了一家文具店，买了些纸笔，又去书店翻了会儿书，最后在一家咖啡馆坐了半小时。
盯梢的车一直跟着，但车里的人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丁陌这些举动看起来完全正常，就是普通文职人员的日常。
下午两点，丁陌回到领事馆。
刚进办公室，冈田调查员就来了，手里拿着那份社交活动记录表：“竹下先生，这个表今天下班前要交。”
“这么急？”
“浅野调查官要求的。”冈田说，“另外，明天上午九点，请您到调查组办公室一趟，有些问题需要进一步核实。”
丁陌点点头，接过表格。冈田离开后，他坐下来开始填。
表格设计得很细：时间、地点、参加人员、谈话内容概要简直就是一份社交档案。丁陌一边填一边在心里冷笑——浅野这是要把他的人际关系网完整地画出来。
但他早有准备。
过去半年，他确实参加过一些饭局和茶会，但都是工作性质或者半工作性质的。和三井运输李爷吃饭，谈的是运输合作；和铃木商社社长喝茶，说的是货船调度；和几个商界人士聚会，聊的都是上海的经济形势。
他把这些如实填上去，但在某些细节上做了微调——比如某次饭局的时间往后推了半小时，比如某次谈话的内容增加了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这些微调不会影响整体真实性，但足以打乱浅野可能建立的时间线和逻辑链。
填完表，已经下午四点了。
丁陌把表格封进信封，亲自送到调查组办公室。浅野不在，冈田接了信封，说了声谢谢。
从三楼下来时，丁陌在楼梯转角遇见了武藤课长。武藤看起来更憔悴了，眼窝深陷。
“课长，您脸色不太好。”丁陌说。
武藤摆摆手：“没事，就是没睡好。浅野今天找我谈了两个小时，把领事馆所有人员的关系网都捋了一遍。我看他那个架势，不查出点什么是不会罢休的。
“总会过去的。”丁陌说。
武藤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也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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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王经理传来了消息。
施密特医生答应了。
“施密特看了信，沉默了很久。”王经理在电话里说，声音压得很低，“然后他说，医院后天有一批医疗物资要运往苏州的教会诊所，可以帮忙捎带。但他提了两个条件：第一，货物必须是真的医疗用品；第二，到了苏州后，接收方必须是正规的慈善机构。”
“你怎么说的？”
“我说货物千真万确都是药品和器械，接收方是苏州的难民救济会，有正式备案。”王经理说，“施密特说那就行，明天晚上八点，货送到医院后门，他亲自接收。”
“好。”丁陌说，“你告诉吴老板，明天晚上七点，货送到三号码头仓库，我会安排人接应，然后转送到医院。”
“明白。”
挂了电话，丁陌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条路算是走通了。德国教会医院这条线，浅野应该想不到——特高课的注意力都在中国人开的商社和日本人控制的码头上，对中立国的教会机构关注度相对较低。
而且施密特医生的人品，他做过调查。这个德国医生在中国待了二十年，经历过军阀混战、日本人侵，但始终坚持人道主义原则。去年上海闹饥荒时，他把自己半年的薪水都拿了出来，买米施粥。
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被收买，也不会轻易出卖别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丁陌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经过走廊时，他看见浅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光线。
浅野还在查。
丁陌走出领事馆大楼，那辆盯梢的车果然跟了上来。今晚车里换了人，是两个年轻的，看起来很精神。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些菜，又在一家小吃店吃了碗馄饨，然后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但就在这正常和普通之下，一条看不见的线正在延伸——从三号码头仓库，到圣米迦勒医院后门，再到苏州的教会诊所，最后抵达苏北那些急需药品的伤兵和难民手中。
这是一条生命的通道。
而浅野还在那堆文件里打转，试图从纸面上找出“深渊”的痕迹。
他不知道，“深渊”从来不在纸面上。
深渊在流动，在传递，在那些看似平常的货物里，在那些不起眼的交接中，在那些被忽略的缝隙间。
丁陌走到住处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窗户黑着，屋里没人。
但他知道，就在明天晚上，会有一批药品从这栋楼不远处经过，驶向需要它们的地方。
他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很暗，但他没开灯，而是走到窗边，看着街对面那辆车。
车里的人正盯着这扇窗户。
让他们盯吧。
丁陌拉上窗帘，在黑暗中坐下。
医疗的突破，不在于多么高超的技术，而在于把药品送到需要的人手里。
而他的突破，在于在敌人眼皮底下，做到了这件事。
这才是真正的“深渊”——深不见底，却又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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