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雨下了一整夜。
杜月峰站在军统总部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山城的雨总是这样,不大不小,却绵绵不绝,像永远也下不完。他手里拿着那份刚译出来的电文,纸上的字迹已经看了很多遍,但每次看,心里还是会震动。
瓜达尔卡纳尔。
这个名字他现在已经能熟练地念出来了。不仅是他,整个军统情报分析处的人,这几天都在研究这个南太平洋小岛。地图、海图、气象资料、水文数据——所有能找到的资料都被翻了出来,堆满了三个办公室。
“处长,美方的回复来了。”
副手李维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是杜月峰从上海带过来的老部下,知道影子小组的全部情况,也是少数几个有权处理影子情报的人。
杜月峰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
“他们怎么说?”
“美方太平洋舰队司令部感谢我们提供的情报,认为分析很有价值。”李维民说,“但他们需要更多佐证。毕竟这只是一个推测,他们要调动舰队、部署陆战队,需要更确切的证据。”
杜月峰放下文件,走到墙上的太平洋地图前。地图上用红蓝两色标记着日军和美军的势力范围,瓜达尔卡纳尔岛的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格外显眼。
“影子之前的情报,哪次错过?”他问。
“一次都没有。”李维民如实回答,“珍珠港、零式战机、马尼拉试验场全都应验了。但美方有他们的顾虑。调动一支舰队不是小事,如果情报有误,浪费资源不说,还可能打乱整个太平洋战区的部署。
杜月峰理解美国人的谨慎。战争打到这个份上,每一个决策都关系到成千上万士兵的生命,谁也不敢轻易下注。
“我们要想办法给他们更多信心。”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影子这份情报是基于航运数据和物资流向分析出来的,那我们就从这方面入手,找更多的证据。”
“怎么找?”
“两路。”杜月峰说,“第一路,动用我们在南洋的所有关系,查拉包尔那边的动静。工程兵调动、建材囤积、当地劳工招募这些痕迹是藏不住的。第二路”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让上海那边再努努力。影子既然能分析出这个结论,手里肯定还有更多的零碎信息。告诉他,我们需要更多细节,越多越好。”
李维民有些迟疑:“处长,影子的安全现在是第一位的。浅野盯得那么紧,这时候让他频繁活动,风险太大。”
“我知道。”杜月峰说,“所以不是命令,是请求。你让苏念卿转达的时候,把话说软一点。告诉他,这是为了太平洋战场上成千上万的盟军士兵,也是为了将来反攻的时候,我们能少流点血。”
“是。”
李维民离开后,杜月峰重新拿起那份电文。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每一个分析都逻辑严密,每一个结论都有数据支撑。看着这些文字,他仿佛能看到那个从未谋面的人,在上海的某个房间里,对着地图和表格,一点一点拼凑出敌人的战略意图。
这样的人,是真正的国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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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领事馆。
丁陌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最新的南洋货船调度表。表上的数据密密麻麻,但他看得很快,手指在一行行数字上移动,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捕捉着异常。
水泥、钢材、工程机械——这些物资的运输量还在增加。不仅是从吴港到拉包尔,现在连高雄、佐世保那边的港口,也开始往南洋运建材。
这不对劲。
如果只是拉包尔基地扩建,用不着调动这么多港口的资源。除非不止一个地方需要建材。
丁陌推开表格,摊开南洋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拉包尔往东,经过新乔治亚群岛,再到所罗门群岛东部。如果日军真的要在瓜达尔卡纳尔修机场,那拉包尔就是后方基地,建材从那里中转是最合理的。
但现在的运输量,超出了中转的需求。
除非
他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日军可能不止在瓜岛一个地方有动作。他们可能在整个所罗门群岛都在布点,瓜岛只是其中一个,也可能是最重要的一个。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美军的反攻将面临更复杂的局面。他们不仅要抢占瓜岛,还要防备其他岛屿上的日军工事。
丁陌拿起笔,开始写新的分析:
“补充观察:
一、除吴港外,高雄、佐世保两地近期亦增加对拉包尔建材运输,三地合计运输量已达上月两倍。
二、拉包尔现有仓储容量有限,大量建材持续运抵,显示并非单纯储备,而是有立即投入使用之计划。
三、所罗门群岛海域岛屿众多,若日军采取多点布防策略,则瓜达尔卡ナル可能仅为其中一环,建议美军侦察时扩大搜索范围。
四、建材运输高峰预计持续至下月中旬,届时日军工程应进入实质施工阶段。若欲破坏其计划,行动窗口期为未来三至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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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他停笔思考。
这份补充情报比之前的更具体,也更危险。因为它直接指向了行动时间窗口,这意味着美军必须在三四周内做出决定并采取行动。
这样的情报送出去,如果被日军截获,他们立刻就会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暴露,会加强防范,甚至改变计划。
但如果不送,美军可能会错失最佳时机。
丁陌看着窗外的天色,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把办公室染成金色。他知道苏念卿明天才会来接头,但这份情报等不到明天。
他需要另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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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丁陌离开领事馆。
特高课的车照例跟在后面,但他今天没有绕路,而是直接去了外滩。他知道那里有一家瑞士钟表店,老板是个中立国商人,经常帮人带些“不方便邮寄”的小东西。
钟表店在四川中路上,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精致。丁陌推门进去时,门口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瑞士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在柜台后擦表。见丁陌进来,他抬起头,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先生要看表吗?”
“我想修表。”丁陌从手腕上摘下一块老式的怀表,“走时不准了。”
老板接过表,打开表盖看了看:“可以修。您留个地址,修好了我让人送去。”
“不用麻烦。”丁陌说,“我明天下午再来取。另外”
他压低声音:“有封信,想麻烦老板帮忙寄到澳门。寄给亨得利钟表行的陈经理,他知道怎么处理。”
老板推了推眼镜,看了眼门外——特高课的车停在街对面,车里的人正朝这边张望。
“寄信可以,但要按规矩来。”老板说得很慢,“信件内容不能涉及政治,不能违反中立国法律。而且要检查。”
“当然。”丁陌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只是些生意上的事,绝对合法。”
老板接过信封,对着灯光照了照,确认里面没有夹带违禁品,然后点点头:“邮费十块大洋,先付。”
丁陌付了钱。老板把信封收进抽屉,又开始擦表,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从钟表店出来,丁陌看了眼对面的车。车里的人还在,但似乎没有起疑——一个领事馆官员来修表,这再正常不过了。
他慢慢地沿着外滩走,江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腥味。
那封信里装的不是情报原件,而是一个密码索引。真正的密文刻在怀表的表盖内侧,用显微镜才能看清的微雕字。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应急传递方式,只有在最紧急的时候才会用。
瑞士老板会把表修好——实际上表根本没坏,只是要打开表盖刻字——然后连同那封信一起,通过瑞士的外交邮袋寄到香港。亨得利钟表行是军统在香港的掩护点,陈经理看到表和信,就知道该怎么解码并转发给重庆。
这条路比苏念卿那条线慢,但更安全。中立国的外交邮袋,日本人不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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