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续下了三天。
上海像是被泡在水里,街道上到处是积水,黄包车夫蹚着水拉客,溅起一片片水花。人们行色匆匆,伞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这样的天气,适合隐蔽,也适合传递消息。
丁陌坐在领事馆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流,一道道的,像眼泪。他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是东京调查组要求补充的个人情况说明表,要求填写过去五年内所有“非工作性质的技能学习或培训经历”。
这是个很刁钻的问题。
普通人填起来很简单,无非是学过什么外语、会用什么办公设备、或者参加过什么兴趣班。但丁陌不能这么填——他来自未来,脑子里装的东西远超这个时代,随便漏一点都可能引起怀疑。
所以他填得很谨慎:会英语(在领事馆工作需要),懂一些机械原理(因为家里以前开过小作坊),会记账(工作需要)。都是些普通技能,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填完表,他仔细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漏洞,才签上名字,放进文件夹里。
这时,电话响了。
是周明打来的,用的是暗语:“竹下先生,您订的那批机械零件到货了,但有些规格对不上,您看是退货还是”
“我过去看看。”丁陌说。
挂了电话,他起身穿上外套。那批“机械零件”其实是红党急需的一批无线电设备零部件,从香港辗转运到上海,现在卡在仓库里,因为东京组的检查太严,一直出不去。
丁陌知道,光送药品和物资不够。战争打到这个份上,技术才是关键——无线电通讯、医疗器械维修、机械加工这些技能和设备,有时候比枪炮还重要。
所以他早就开始布局,通过各种渠道,悄悄搜集技术人才和技术资料。现在,是时候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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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在闸北区,位置很偏。
丁陌到的时候,周明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雨还在下,两人撑着伞,快步走进仓库。仓库里堆满了货,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和机油味混合的气味。
“东西在那边。”周明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木箱。
丁陌走过去,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无线电零件:真空管、电容器、电阻器、线圈都是些精密器件,在这个年代的上海,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东京组的人昨天来查过。”周明压低声音,“没开箱,只是看了看外包装,说是‘普通机械零件’,放过去了。但我怕他们还会再来。”
“不会了。”丁陌说,“他们现在主要查往南洋的货,对这种国内流通的普通货物,不会太上心。而且雨下这么大,没人愿意往外跑。”
“那什么时候走?”
“今晚。”丁陌合上箱子,“你去找李爷,让他安排一条小船,走水路,绕道常熟,再转陆路。船上的人要找可靠的,多给钱。”
“明白。”周明顿了顿,“还有件事。您上次说的那几个技术员,都联系好了,随时可以走。”
丁陌点点头。那几个人才是他花了半年时间物色的:一个是无线电厂的老师傅,姓赵,五十多岁,技术过硬;一个是机械厂的技术员,姓钱,三十出头,会修各种机床;还有一个是留过洋的工程师,姓孙,懂电力设备。
这些人都是因为各种原因困在上海,对日本人不满,又有一技之长,是红党急需的人才。
“告诉他们,今晚十点,在老码头三号仓库集合。”丁陌说,“只带随身物品,不要带太多东西。证件和路条我会准备好。”
“好。”周明犹豫了一下,“竹下先生,一次走这么多人,风险会不会太大?”
“分两批走。”丁陌早就想好了,“技术员走陆路,伪装成逃难的难民,混在人群里。设备走水路,分开走,目标小,不容易被发现。”
“那您”
“我留在上海。”丁陌说,“东京组盯我盯得紧,我现在走不了,也不能走。”
周明明白了。竹下先生是这条线的核心,他要是动了,整个网络都可能暴露。他必须留在风暴中心,稳住阵脚。
“您保重。”周明说。
“你也一样。”丁陌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抓紧时间。”
周明离开后,丁陌又在仓库里待了一会儿。他检查了其他几个箱子,确认里面的设备都完好无损。除了无线电零件,还有一批小型发电机、几台车床的关键部件、以及一些精密测量仪器。
这些都是他从各个渠道一点点搜集来的,有些是工厂淘汰的旧设备,有些是黑市上淘来的进口货,还有些是通过中立国商人弄到的。每一样都费了不少周折,每一样都可能在未来派上大用场。
检查完,他锁好仓库门,撑起伞走进雨里。
雨越下越大了。---
傍晚,丁陌去了趟圣米迦勒医院。
他没有直接去找施密特医生,而是在医院门口等了会儿,等到陈医生下班出来。
“陈医生。”丁陌迎上去。
陈医生看见他,有些意外:“竹下先生,您怎么来了?”
“有点事想麻烦您。”丁陌递过去一个小包裹,“这里面是一些医学书籍和资料,是从德国领事馆那边弄到的。想着医院可能用得上。”
陈医生接过包裹,捏了捏,感觉里面不只是书:“这”
“另外,”丁陌压低声音,“还有几个医生朋友,想离开上海去内地。都是外科和内科的好手,因为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被特高课盯上了。不知道医院能不能帮忙”
陈医生的表情严肃起来:“多少人?”
“三个。”丁陌说,“一个外科医生,两个内科医生。都是正规医学院毕业,有丰富的临床经验。”
“时间呢?”
“越快越好。”丁陌说,“最好今晚就能走。”
陈医生沉默了几秒,看了看四周:“您等一下,我去给施密特医生打个电话。”
他转身回了医院。丁陌站在门口,看着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医院门口进出的人不多,几个护士撑着伞匆匆走过,还有几个病人家属在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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