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驶离码头后的第四天,丁陌开始着手清理。
清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像雪地里走路,虽然人可以离开,但脚印还留在那里。要抹掉这些脚印,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技巧。
第一个要处理的,是老金。
老金是卡车司机,参与了那晚的运输。他知道路线,知道时间,知道运的是什么——虽然丁陌告诉他只是“一批旧机器”,但老金不傻,看到那些设备的形状,大概能猜到不是普通机器。
丁陌没有直接出面,而是让陈世雄去处理。陈世雄是老江湖,知道怎么跟这种人打交道。
陈世雄约老金在闸北的一家小酒馆见面。酒馆很破,桌子油腻腻的,墙上贴着发黄的月份牌。这个时间点没什么客人,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盹。
老金到的时候,陈世雄已经点了两个小菜,一壶酒。
“陈老板。”老金坐下,脸上带着笑,“那晚的活儿真顺,我跑车这么多年,少有这么顺的。”
“辛苦你了。”陈世雄给他倒酒,“路上没出岔子吧?”
“没有,一点没有。”老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就是……就是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老金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那晚装车的时候,我瞥见小仓——就是那个仓库管理员——他好像偷偷记了车号。”
陈世雄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记车号?”
“嗯。”老金说,“我当时在车上,他从仓库里出来,手里拿个小本子,对着我的车看了几眼,还写了什么。我没看清,但感觉是在记车号。”
这是个隐患。如果小仓真记了车号,万一出事,特高课顺着车号查,就能查到老金,再通过老金查到租车行,最后可能查到丁陌这里。
“我知道了。”陈世雄说,“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他从怀里掏出个信封,比约定的数目厚了不少:“这是尾款,多出来的是辛苦费。老金,有件事要跟你说。”
老金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眼睛亮了:“您说。”
“最近别在上海待了。”陈世雄看着他的眼睛,“出去避避风头,过几个月再回来。”
老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陈老板,这是……”
“不是针对你。”陈世雄说,“是为你安全考虑。那批货……有点敏感,虽然现在没事,但保不齐以后有人查。你离开上海,去乡下也好,去外地也好,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老金沉默了。他盯着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陈世雄,最后点点头:“我明白了。我老家在苏北,正好回去看看。”
“好。”陈世雄又拿出一个小布包,“这里有点盘缠,路上用。记住,这件事跟谁都别提,就当没发生过。”
“我懂,我懂。”老金把信封和布包都收好,“陈老板放心,我老金虽然是个粗人,但知道轻重。今晚我就走。”
两人又喝了会儿酒,老金起身告辞。陈世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酒馆门口,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起身结了账,离开酒馆。
第二天一早,陈世雄向丁陌汇报了情况。
“老金今晚走苏北,我多给了钱,他答应守口如瓶。”陈世雄说,“就是小仓那边,他记了车号,这是个麻烦。”
丁陌坐在茶馆的包间里,慢慢喝着茶。窗外传来街上小贩的叫卖声,黄包车的铃声,一切如常。
“小仓的事,我来处理。”丁陌放下茶杯,“你继续处理其他痕迹。车辆、路线、仓库,都要清理干净。”
“明白。”
陈世雄离开后,丁陌去了领事馆。他没有急着找山口宏,而是先处理手头的工作——几份码头调度计划,一些领事馆的日常文件。他做得认真细致,像往常一样。
直到下午,他才给山口宏打了个电话。
“山口君,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丁陌说得很客气。
“竹下君请讲。”
“山口君一会儿方便吗,我们见面聊”
“好的竹下君,那我们一会儿老地方见”
在日侨居住区的居酒屋见到山口,刚喝了一杯。
“小仓那边……我听说他最近有些麻烦。”丁陌说得委婉,“你知道,那批设备的事,虽然手续齐全,但毕竟敏感。小仓在仓库管理员的位置上,万一有人问起来,他压力会很大。”
山口宏沉默了几秒:“竹下先生的意思是……”
“给他换个位置。”丁陌说,“最好是离开上海,去个……需要人的地方。”
“需要人的地方?”山口宏琢磨着这句话。
“我听说,前线附近有些仓库缺管理员。”丁陌说得平淡,“那些地方虽然条件艰苦,但立功的机会也多。小仓年轻,应该去锻炼锻炼。”
山口宏明白了。前线附近的仓库,那是交战区,经常有游击队活动,危险性很高。把小仓调到那里,等于把他送进了火坑。
“这个……需要操作。”山口宏说。
“我知道。”丁陌说,“该打点的打点,该疏通的关系疏通。费用我来出。”
“我试试。”
三天后,调动令下来了。小仓被调往苏南地区的一个前线物资仓库,那里离游击区很近,经常遭到袭击。小仓接到调令时,脸都白了,但军令如山,他不敢不从。
出发前,小仓去找了山口宏,想问能不能通融一下。山口宏只是摇头。
“这是上面的决定,我也没办法。”山口宏说,“不过小仓君,前线虽然危险,但也是机会。好好干,说不定能立个功,到时候就能调回来了。”
小仓苦着脸离开了。他不知道,这次调动,其实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死亡之旅。
小仓被调走的当天,消息也被丁陌用死信箱送到了渔夫那里,渔夫知道怎么安排和配合。
小仓调走后的第九天,丁陌收到了消息——苏南的那个仓库遭到游击队袭击,仓库管理员小仓在战斗中“不幸殉职”。消息说得很简单,没有细节,只有结果。
丁陌看着那份简讯,面无表情。小仓死了,车号的隐患消除了。这是最彻底的解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