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野坐在特高课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满了。窗外的天色从亮到暗,他在这里坐了整整一天,烟抽掉大半包,茶水续了五六次,眼前的卷宗翻得边角都起了毛。
莱特湾泄密案的调查材料堆了半张桌子。谷川十久的自杀报告被他用红笔画了无数个圈;十几份相关人员的问话记录,每份都做了批注;机要室电报往来的时间线分析,用不同颜色的线连接着,像一张蜘蛛网。
可“深渊”在哪里?
浅野掐灭手里的烟,烟灰缸里又多了一个扭曲的烟头。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上海地图前。地图上钉着的图钉比上周又多了几个,但有用的线索一条都没增加。
红色的图钉代表查实的线索——其实也就两条:谷川自杀,老金辞职回苏北老家。黄色的图钉代表待查的线索,密密麻麻一片:黑市医疗设备流向、码头夜运记录、领事馆人员异常动向……蓝色的图钉是嫌疑人,现在只剩下三个名字,都是些小角色,浅野自己都不信他们能是“深渊”。
“深渊”要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那反倒简单了。可浅野知道,没那么简单。
他想起昨天和南造云子的谈话。那个女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坐在机要室主任的办公桌后面,说话时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很有节奏。
“浅野课长,‘深渊’如果真是一个人,那这个人未免太神通广大了。”南造云子当时这么说,“莱特湾作战计划是最高机密,能接触到完整计划的人,全日本不超过二十个。这些人要么在东京,要么在前线,在上海的几乎没有。”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深渊’可能不是一个具体的人。”南造云子的眼睛很亮,“或者说,不是一个单独行动的人。他背后应该有一个团队,一个网络。”
浅野当时没接话,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天。
一个团队。
对啊,如果是团队,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一个人要同时完成情报搜集、传递、物资调动、痕迹清理……这几乎不可能。但如果是一个团队,分工合作,各司其职,那就有可能。
浅野走回办公桌,重新翻开谷川案的卷宗。谷川自杀,遗书承认贪污。表面上看,这是一起简单的畏罪自杀案。但浅野总觉得不对劲——谷川贪污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间点自杀?为什么偏偏在莱特湾泄密案调查期间自杀?
如果谷川不是自杀呢?如果是“深渊”团队为了灭口,伪造了自杀现场呢?
这个想法让浅野后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说明“深渊”团队在领事馆内部有足够的力量,能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一个中级官员。
他继续往下想。老金辞职回苏北老家。一个开了十几年车的老司机,在上海混得不错,突然就辞职回乡下种地。这合理吗?
除非老金知道些什么,或者参与了什么,不得不离开。
浅野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老金——运输环节关键人物——被迫撤离”。
然后是那批医疗设备。从铁路局仓库流出,通过黑市渠道分散。黑市那边查到的中间人就有四五个,每个人都说不清楚源头,都说货是转了好几手的。这种层层转手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种掩护。
如果是一个人操作,怎么可能同时打点这么多环节?从仓库管理员到卡车司机,从码头工人到黑市中间人,每一个环节都要打点,都要封口。这需要多少人脉?多少资源?
只有团队能做到。
浅野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示意图:最上面是“深渊”核心,下面分出几条线——情报线、物资线、掩护线。每条线下面又有分支,情报线可能包括机要室内部人员、军方联络员;物资线包括仓库管理员、运输人员、黑市渠道;掩护线包括各种社会关系、保护伞……
这不再是单独一个间谍,而是一张完整的网络。
门被敲响了。浅野抬起头:“进来。”
副手高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新的报告。
“课长,关于老金的调查有进展了。”高桥把报告放在桌上,“我们的人在苏北盯了他五天,发现他确实在种地,但……”
“但什么?”
“但他每隔两天就会去镇上的邮局一趟。”高桥说,“不是寄信,也不是取信,就是进去转一圈,有时候买张邮票,有时候问问有没有他的信。我们的人假装成邮局工作人员,发现老金每次去,都会在一个固定的信箱前停留几秒钟。”
浅野的眼睛眯了起来:“信箱号是多少?”
“17号信箱。”高桥说,“那个信箱的租用人登记的是个假名,我们查了,查不到真人。”
死信箱。
浅野心里一震。老金在用死信箱和人联系。联系谁?肯定是“深渊”团队的人。
“继续盯。”浅野说,“但不要惊动他。我要知道,他去邮局的规律是什么,每次停留多长时间,有没有什么特殊动作。”
“是。”
高桥离开后,浅野走到地图前,在苏北的位置钉了一个新的黄色图钉。老金这条线,可能比想象中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