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意外溺亡”后的第十天,苏州河边的水腥气还没散尽,丁陌已经闻到了另一股味道——特高课内部开始发酵的猜忌。
消息是南造云子送来的。
那天傍晚,云子以“归还书籍”的名义来到丁陌的公寓,一身素色和服,头发绾得一丝不苟。她把那本《源氏物语》放在茶几上,指尖在书封上轻轻点了三下——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代表“有紧急情况”。
“浅野课长这两天不太对劲。”云子压低声音,目光却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他把去年所有经手过老金案子的卷宗都调出来了,还约谈了机要室三个负责文件归档的文员。”
丁陌给她倒了杯茶,神色平静:“查内部泄密?”
“不止。”云子接过茶杯,没喝,“他问的问题很奇怪——‘老金被监视的那两天,谁进过档案室’、‘那天的值班记录有没有涂改痕迹’、‘监听记录有没有缺失’。”她顿了顿,“我觉得,他怀疑特高课里有人给老金通风报信。”
丁陌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
这倒是个新动向。浅野这个人,向来信奉“外敌易防,内鬼难察”的逻辑。老金在苏北使用死信箱被发现,整个过程太顺利了,顺利得就像有人故意把线索送到特高课面前。以浅野的多疑性格,会怀疑内部有问题,再正常不过。
“他现在查到哪里了?”丁陌问。
云子摇摇头:“还没查到具体的人。但他把机要室、监听课、行动队三个部门的工作日志全收上去了,说是要‘交叉比对’。武藤课长那边已经有些不满了,说浅野这样搞,弄得领事馆人心惶惶,影响正常工作。”
丁陌点点头,心里快速盘算着。
浅野自查,对他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一面是,特高课的注意力会暂时从外部转向内部,他那些还在运作的物资线能喘口气。坏的一面是,一旦浅野查出点什么,或者查不出什么却不肯罢休,很可能会扩大调查范围,把领事馆所有部门都卷进去。
“你最近小心些。”丁陌对云子说,“机要室经手的文件多,浅野要是真想深挖,你们那儿是重点。”
云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放心吧,机要室的记录,我想让它干净,它就能干净。倒是你——”她看着丁陌,“我听说,浅野私下跟武藤课长提过,说‘竹下君’这两年升得太快,经手的敏感事务又多,建议做个背景复核。”
丁陌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武藤课长怎么说?”
“武藤驳回去了。”云子说,“他说现在正是用人之际,‘竹下君’负责的运输调度关系到前线补给,不能因为捕风捉影的怀疑就动摇核心人员。不过——”她话锋一转,“武藤课长最近压力也大,东京那边对泄密案追得很紧,他还能护你多久,难说。”
送走云子后,丁陌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上海。
远处外滩的灯火明明灭灭,近处弄堂里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和煤炉的烟气。这座城市的脉搏还在跳动,但他能感觉到,节奏已经乱了。
老金的死,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正在扩散。
浅野的自查只是开始。丁陌很清楚,日本这架战争机器已经开到悬崖边了,轮子开始打滑,零件开始松动。越是这种时候,机器内部的检修就会越频繁、越苛刻——总要有人为失败负责,总要找到“罪魁祸首”。
而他,“竹下贤二”,一个在短短两年内从底层文员爬到运输调度核心的日本人,太显眼了。
“得加快速度了。”丁陌低声自语。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翻开,密密麻麻的名字、代号、关系图,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这是他的“人才库”。
夜校办了快一年,前后有近百人参加过培训。丁陌从一开始就没把这当成简单的技能培训——他在筛选,在培养,在储备。会计班的周明已经能独当一面,机械班的许师傅带出了七个徒弟,运输班的老赵虽然叛变了,但他手下还有三个靠得住的骨干。
这些人,都是火种。
丁陌的目光落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用红笔写着一个地名:澳门。
三个月前,他就通过铃木商社的关系,在澳门注册了一家“昌达劳务公司”。法人是个葡萄牙籍的商人,实际控制权则通过层层代持,最终握在他手里。公司表面做的是南洋劳务派遣,实际上是他为自己人准备的退路和跳板。
现在,是时候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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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化了妆的丁陌去了闸北的夜校。在那里认识丁陌的人都知道这是陈先生,夜校幕后的出资人。
夜校设在一间废弃的仓库里,外面挂着“大丰货栈职工培训中心”的牌子。这是陈世雄找的地方,青帮罩着,平时没什么人来。丁陌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仓库里却已经亮着灯。
吴文渊正在整理教案。
这个前洋行职员,现在是夜校的负责人。四十来岁,戴一副圆框眼镜,身上带着老派读书人的儒雅气。见到丁陌,他连忙放下手里的粉笔:“陈先生这么早?”
“吴老师更早。”丁陌笑笑,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最近上课的人还多吗?”
“少了。”吴文渊推了推眼镜,“世道越来越乱,好多人晚上不敢出门。不过核心的那二十几个学员,倒是天天来,一个不落。”
丁陌点点头。这二十几个人,是他重点观察的对象——有技术底子,学东西快,最重要的是,心性稳。丁陌之前特意让陈世雄放出一些不好的风声,试探这些人的反应。结果让他欣慰:没人慌张,没人打听,该上课上课,该干活干活。
“吴老师。”丁陌看着仓库顶上漏下的晨光,缓缓开口,“如果我说,想送你和一些学员去澳门,你愿意吗?”
吴文渊愣住了。
他盯着丁陌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陈先生,这是……要撤了?”
“不是撤,是转移。”丁陌纠正道,“上海这地方,很快要变天了。有些东西,得提前安排。”
“我去。”吴文渊几乎没犹豫,“我家里现在就我和老婆孩子,母亲去年过世了。我们去哪儿都行。但是学员们——”他迟疑了一下,“他们大多有家眷,拖家带口的,怕是难。”
丁陌早有准备。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二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家庭情况、技能特长、可靠程度。“这十五个人,是第一批。家眷的问题,我来解决。澳门那边,我已经置办了两处宅子,够安置家属。去了之后,你负责组建技术团队,我通过商社给你们接活——修机器、做零件、甚至搞点小研发,都能养活自己。”
吴文渊接过名单,手有些抖。
他不是傻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去澳门,不仅仅是换个地方讨生活,更是把自己彻底绑在了一条船上。但他想起这一年来的种种——丁陌给夜校拨的经费从没断过,学员家里有困难,总会“恰好”得到帮助,就连他自己,母亲重病时的那笔医药费,也是丁陌让人悄悄送来的。
“陈先生。”吴文渊深吸一口气,“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说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这些学员,我一个个去谈,保证把话说到,把路铺平。”
丁陌拍拍他的肩,没再多说。
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吴文渊懂,那些学员也会懂——在这个乱世,能有一条活路,有一个肯为你安排退路的人,比什么都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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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丁陌像一只织网的蜘蛛,在暗处忙碌着。
第一批转移的十五个人,分三批走。
第一批五个人,都是单身汉,没什么牵挂。丁陌给他们弄了“南洋务工”的证明,通过铃木商社的渠道,坐货船去香港,再从香港转澳门。临走前夜,丁陌在码头边的棚屋里见了他们。
“去了澳门,一切听吴老师的。”丁陌看着五张年轻的脸,“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住处和工作。记住三件事:第一,少说话,多做事;第二,别跟当地人提上海的事;第三,等我消息。”
五个年轻人重重点头。他们不知道眼前这位“陈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但这一年来的经历让他们明白——跟着这个人,有饭吃,有路走。
第二批六个人,有家眷。丁陌让陈世雄出面,以“公司外派”的名义,先把家眷送走。女眷和孩子坐客轮,男人走货船,在澳门汇合。为了让行程更稳妥,丁陌特意找了法国商行的关系,弄了几张“难民救助通道”的通行证——这时候的澳门,葡萄牙人还保持着中立,对涌入的难民睁只眼闭只眼。
最麻烦的是第三批,四个人,都是技术骨干,但家眷里都有老弱病残。丁陌亲自设计了路线:先坐火车到杭州,再从杭州走水路到宁波,在宁波换渔船出海,绕一个大圈到澳门。这条路线风险高,但好处是几乎不留痕迹。
“陈先生,这太麻烦您了。”许师傅握着丁陌的手,眼眶发红。他七十岁的老母亲瘫在床上,本来以为这辈子都离不开上海了,没想到丁陌连担架和随行医生都安排好了。
“许师傅,你那些手艺,得传下去。”丁陌说得很朴实,“去了澳门,把你修机床、改刀具的本事教给年轻人,比什么都强。”
许师傅用力点头,背过身去抹了把眼泪。
就在转移计划有条不紊进行时,浅野那边的自查有了新动静。
南造云子传来消息:浅野盯上了特高课档案室的一个管理员,理由是此人曾在老金意外死亡前一天“擅自”进入过证物存放间。虽然没找到直接证据,但浅野已经把人停职审查了。
“这是杀鸡儆猴。”云子在电话里说,“浅野在告诉所有人,他这次是动真格的。我估计,接下来他会扩大审查范围,把最近两年所有经手过敏感案件的人都筛一遍。”
丁陌放下笔,走到日历前。
今天已经是月底了。第一批人应该已经到了澳门,第二批正在路上,第三批三天后出发。时间,他需要更多的时间。
他想了想,拿起外套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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