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丁陌煮了碗面，草草吃完，等到七点半，他换了身深色的便装，戴上鸭舌帽，悄悄从后门离开公寓。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他专挑小巷子走，绕了几个圈，确认没有被跟踪后，才朝着苏州河的方向走去。
废弃货栈在河畔的一片荒地里，周围长满了芦苇。丁陌到的时候，刚好八点整。货栈里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陈雪已经在那里了。
她穿了身深蓝色的工人装，头上包着头巾，脸上抹了些灰，看起来像个刚下工的女工。见到丁陌，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递过来。
丁陌接过，打开。里面是张折得很小的纸条，还有一把钥匙。
他先看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急需上海城防工事详图及日军物资仓库分布。事关重大。渔夫。”
渔夫。
红党华东地下组织的最高负责人，也是唯一知道他“深渊”代号的人之一。
丁陌把纸条凑近月光，又看了一遍，然后划燃火柴，将纸条烧掉。灰烬落在潮湿的地面上，很快就被夜风吹散。
“时间？”他低声问。
“越快越好。”陈雪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日军可能正在制定最后的防御计划。如果他们在撤退前选择负隅顽抗，这些工事图能救很多人的命。”
丁陌点点头。他看了看那把钥匙：“这是？”
“闸北福佑路十七号，二楼第三个房间。”陈雪说，“那里是安全的，你可以把弄到的资料放在那里。我会每天派人去查看。”
“明白了。”丁陌将钥匙收好，“还有别的事吗？”
陈雪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明亮的眼睛。她看着丁陌，忽然说：“你自己也要小心。最近风声很紧，特高课在到处搞清洗，不少同志被捕了。”
“我知道。”丁陌顿了顿，“你们也是。”
两人对视了几秒，都没再说什么。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彼此都懂。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地方，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一句道别都可能是永别。
陈雪先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芦苇丛中。丁陌又在货栈里待了一会儿，确认周围安全后，才沿着另一条路离开。
第二道通牒也收到了。
现在，他手里握着两把火——一把来自军统，一把来自红党。他必须同时驾驭这两把火，既不能让它们烧到自己，又要让它们照亮该照亮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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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丁陌刚到办公室，武藤课长就推门进来了。
武藤的脸色不太好，眼下的乌青很重，像是整夜没睡。他反手关上门，走到丁陌桌前，也没坐，就站着，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丁陌脸上。
“竹下君，”武藤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件私事，想拜托你。”
“课长请讲。”
武藤从怀里掏出个紫檀木锦盒，放在桌上。锦盒不大，但做工极精，盒盖上雕着精细的菊花纹，边角都用铜片包着，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他打开盒盖。
里面是块羊脂白玉雕的卧虎镇纸。玉质温润如脂，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卧虎的造型栩栩如生，虎身肌肉线条流畅，虎尾盘卷，虎目微睁，威严中带着慵懒。最难得的是，虎眼处镶了两粒极小的红宝石，在光线下闪烁着血色的微光。
“这是我家传的东西。”武藤的手轻轻抚过锦盒边缘，“祖上是唐津藩的家老，这物件是明朝万历年间，藩主从长崎的唐人那里得来的赏赐，一代代传下来，到我这里，已经十代了。”
丁陌看着那块白玉卧虎，没说话。
“现在这局势”武藤苦笑了一声，笑容里满是疲惫，“竹下君应该比我清楚。我昨晚想了很久，这东西留在上海，我不放心。想请你帮忙，运回长崎老家。”
丁陌抬起头，看着武藤：“课长，军列现在查得很严，所有私人行李都要开箱检查。这物件太显眼，恐怕”
“所以才来拜托你。”武藤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你在码头、铁路都有关系，总有办法的。至于费用——”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过来，“这是八十万日元。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再加。”
信封口没有封死，能看见里面一沓沓崭新的万元大钞。
丁陌没有碰那个信封。他看了看锦盒里的白玉卧虎，又看了看武藤，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认识一个做古董的朋友，手艺很好。或许可以请他看看，有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武藤一愣：“你的意思是”
“真品太招眼。”丁陌说，“但如果是仿品，风险就小得多。我可以请那位朋友做一件一模一样的，用仿品走官方的运输渠道。真品，走别的路。”
武藤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显然听懂了丁陌的意思——用高仿品去应付检查，真品则通过秘密渠道运走。这是古董行里常见的“调包计”，虽然不光彩，但在这种时候，却是最稳妥的办法。
“那位朋友可靠吗？”武藤有些迟疑。
“谭和。”丁陌说出一个名字，“南京路上‘宝墨斋’的老板，专做高仿，手艺在上海滩排前三。最重要的是，他嘴严。”
武藤显然听过谭和的名字，脸上的迟疑渐渐散去。他咬了咬牙：“好！就按你说的办！真品一定要安全运到长崎，拜托了！”
“我尽力。”丁陌接过锦盒和信封，“不过课长，这件事，你知我知。”
“当然！”武藤重重拍了拍丁陌的肩，“竹下君，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送走武藤，丁陌关上门，将锦盒和信封锁进保险柜，丁陌决定来个调包计中计。
第三道通牒也接下了。
现在，他面前摆着三件事：替军统伪造一份策反名单，为红党搜集城防工事图，帮武藤调包运送传家宝。
每一件都牵扯重大，每一件都不能出错。
丁陌坐回椅子上，望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晨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必须同时在三条钢丝上行走。
左边是军统的刀，右边是红党的火，脚下是日方的深渊。
而他，不能往下看，只能向前走。
一步，都不能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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