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码头,七号仓库里已经忙成一片。
陈世雄带着三十多个老工人,正围着六台机床拆卸。扳手和撬棍在昏黄的灯光下翻飞,螺栓被一个个拧下,齿轮、主轴、电机外壳被小心翼翼地拆解下来,装箱,打包。地上已经堆了十几个木箱,工人们用稻草和油纸填充缝隙,防止运输途中碰撞损坏。
丁陌冲进仓库时,陈世雄满头大汗地跑过来:“竹下先生,拆了三台,正在拆第四台。但时间太紧了,照这个速度,到十二点最多能拆完四台,剩下两台根本来不及。”
丁陌扫了一眼仓库。那两台还没动的是最大的车床和铣床,床身都是整体铸铁,重达四五吨,拆卸极其费时。
“不拆了。”丁陌当机立断,“这两台整体转运。李爷的人到了吗?”
“到了!”李爷带着二十几个人从仓库侧门进来,“竹下先生,水路两条船已经靠岸了,在码头侧面小航道。陆路三辆卡车停在仓库后门。但现在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特高课的人可能已经到了。”李爷压低声音,“我来的路上,看见码头区外围停了辆黑色轿车,车里有人,虽然没开灯,但烟头的红点一闪一闪的。我绕小路进来的,没被看见。”
丁陌的心一沉。高桥果然老辣,布控时间可能提前了。
“不能走正门和后门了。”丁陌说,“走仓库侧面那个旧卸货口——我记得那里直通码头二号泊位,泊位下面有条废弃的输煤管道,能通到江边。”
陈世雄眼睛一亮:“那个管道!对,我想起来了,去年塌方后就废弃了,但还能走人。可是竹下先生,管道很窄,大机器进不去啊。”
“不用进管道。”丁陌走到仓库东墙,那里有一扇锈死的铁门,“把这门撬开,外面就是二号泊位的栈桥。栈桥下面我事先藏了两条驳船,就是防备这种紧急情况的。”
李爷和陈世雄都愣住了。他们从来不知道丁陌还在码头藏了备用船只。
“别愣着了,快!”丁陌催促道,“陈把头,你带人继续拆卸那四台,拆好的零件分三路:水路、陆路、铁路。李爷,你带人把那两台大机器整体吊装,从侧门运到栈桥,上驳船。驳船走内河小道,先去浦东的备用仓库藏起来。”
“备用仓库?”李爷问。
“对,我在浦东三林塘租了个旧仓库,平时堆放些杂货做掩护,关键时刻能用。”丁陌说,“那地方偏僻,特高课一时半会儿查不到。”
分工明确后,仓库里的节奏更快了。拆卸声、搬运声、压低的口令声混成一片。丁陌站在仓库中央,手里握着怀表,盯着秒针一圈圈转动。
十一点二十分,第四台机床拆完,零件装箱。
十一点二十五分,第一批零件装上李爷安排的货船,从码头侧面小航道悄无声息地驶出。
十一点三十五分,两台大型机床被吊装上平板车,十二个壮汉推着平板车,从仓库侧门缓缓挪向二号泊位。铁轮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丁陌走到仓库门口,从门缝往外看。码头区外围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里的人似乎没察觉仓库这边的动静——也可能是故意按兵不动,等待大部队。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丁陌猛地转身,手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南部式手枪。但进来的是陈世雄手下一个小工头,气喘吁吁地说:“竹下先生,陆路的车装好了,但后门那边……有情况。”
“什么情况?”
“有辆自行车停在巷口,车上没人,但车灯亮着。”小工头说,“我看着不对劲,绕过去瞧了瞧,车篮里有本笔记本,上面写着……写着特高课的编号。”
特高课的人已经摸到仓库附近了。
丁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快步走到仓库后门,从门缝往外看——巷口确实停着一辆自行车,车灯微弱地亮着,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他们可能在等命令,也可能在等援兵。”丁陌低声说,“不管哪种,我们都得加快速度。陈桑,铁路的货装好了吗?”
“装好了,三辆平板车,都是小件。”陈世雄说,“但现在出去肯定会被发现。”
丁陌看了眼怀表——十一点四十分。距离水路空档期结束还有五分钟,距离铁路窗口期开启还有一小时。
“不能等了。”丁陌说,“铁路的货必须现在送出去。这样,我们声东击西——派一辆空卡车从正门出去,往市区方向开,动静弄大点。特高课的人肯定会去追,或者至少会分散注意力。趁这个机会,铁路的三辆平板车从侧面小路走。”
“好主意!”李爷说,“我让阿彪去开车,那小子机灵。”
“告诉他,车开到霞飞路就弃车,人从弄堂里穿走,别被抓住。”
“明白!”
几分钟后,一辆卡车轰鸣着从码头正门冲出,大灯全开,油门轰得震天响。果然,巷口那辆自行车旁立刻闪出两个人影,朝卡车方向追了几步,又停下,似乎在用对讲机联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趁这个空档,三辆满载零件的平板车从仓库侧面悄无声息地滑出,钻进一条漆黑的小巷,朝北站方向驶去。
丁陌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绷紧神经——两台大型机床还没运走。
他快步走到二号泊位。栈桥下,两条驳船已经装上了一台车床,工人们正用缆绳固定。另一台铣床还在平板车上,正准备吊装。
“快一点!”李爷在栈桥上低声催促,“再有一刻钟水警就换完班了,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
工人们加快动作。粗重的缆绳在滑轮上吱呀作响,沉重的机床缓缓降落到驳船甲板上,船身吃水线明显下沉。
就在这时,码头入口方向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
不是一辆,是至少三四辆。
丁陌的心猛地一紧。他跑到栈桥尽头,躲在集装箱后面往外看——三辆黑色轿车驶进码头,车灯大开,把路面照得雪亮。车在仓库正门前停下,跳下来十几个人,都穿着便衣,但动作利落,腰里明显别着家伙。
为首的是个穿风衣的中年男人,正是高桥。
他们提前行动了。
“李爷!”丁陌压低声音喊道,“别吊装了!把机器留在平板车上,用帆布盖好,推到栈桥下面的阴影里!快!”
工人们立刻动手,用厚厚的防水帆布把那台铣床盖得严严实实,然后连车带机器推进栈桥下方的阴影中。从岸上看,那里只是一片漆黑。
驳船那边,已经装好机床的船工解开缆绳,竹篙一点,驳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江心,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丁陌看了眼怀表——十一点五十二分。水路空档期已经过了,这条驳船现在出去风险很大,但总比留在码头等死强。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从栈桥走向仓库方向。该他出场了。
仓库正门前,高桥正和陈世雄对峙。陈世雄挡在仓库门口,脸上堆着笑,但寸步不让。
“高桥调查官,这么晚了,您这是……”陈世雄的话被高桥打断。
“例行检查。”高桥冷冷地说,“开门。”
“这个……高桥调查官,仓库里有些领事馆的重要文件,没有上级手令,我不能随便开。”陈世雄赔着笑说。
高桥眯起眼睛:“领事馆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开门,别让我说第三遍。”
陈世雄额头上冒出冷汗,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丁陌的声音从后面响起:“高桥调查官,这么兴师动众,是出什么事了吗?”
所有人转过头。丁陌穿着整齐的西装,从容不迫地走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高桥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如刀:“竹下君?这么晚了,你怎么在码头?”
“我来取点东西。”丁陌面不改色,“明天领事馆有个会议,需要些资料。倒是高桥调查官,带着这么多人深夜来查码头,是接到什么线报了吗?”
高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竹下君消息很灵通嘛。不错,我们是接到线报,说七号仓库藏匿了一批违禁品。怎么,竹下君知道些什么?”
“违禁品?”丁陌故作惊讶,“这我倒不清楚。不过七号仓库确实存了些领事馆的文件和一些……普通货物。高桥调查官要查,当然可以查。陈桑,开门吧。”
陈世雄愣了一下,见丁陌点头,才掏出钥匙打开仓库大门。
高桥一挥手,手下的人立刻涌入仓库。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照亮了堆积如山的木箱和麻袋。丁陌跟在高桥身后走进去,心跳如鼓,但脸上平静无波。
仓库里,之前拆卸机床的痕迹已经大致清理过了,但地面上还有些油污,空气中有淡淡的机油味。高桥的手下开始翻查,撬开木箱,掀开帆布,动作粗暴。
丁陌的目光扫过仓库角落——那里堆着几十箱磺胺药,是他事先准备好的“诱饵”。再往深处看,那台铣床应该还藏在栈桥下……
“课长,这里有发现!”一个手下喊道。
高桥快步走过去。手电光照亮了几箱打开的药品,磺胺药片在光线下泛着微光。
“这是什么?”高桥拿起一盒药。
“哦,那是一些药品。”丁陌从容地说,“货主寄存的,准备明天装船运往南京。怎么,这有什么问题吗?”
高桥翻看着药盒,又看了看箱子上贴的标签:“数量不少啊。有批文吗?”
“当然有。”丁陌从怀里掏出几张文件——那是他事先准备好的假批文,但印章和签字都是真的,通过周允仁从卫生局弄出来的,“高桥调查官可以查验。”
高桥接过文件,用手电照着仔细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仓库里只剩下翻查货物的声音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丁陌看了眼怀表——十二点零七分。铁路那边,平板车应该快到北站了。
“课长,这边也查过了,都是些普通货物。”另一个手下报告,“没有发现线报说的机床。”
高桥的脸色阴沉下来。他走到仓库深处,手电光在地面上扫过——那里有些新鲜的拖拽痕迹,还有几滴未干的油渍。
“这些痕迹是怎么回事?”高桥问。
“今天下午刚到了一批货,搬运时洒了点机油。”陈世雄赶紧说,“已经清理过了,但痕迹还没完全干。”
高桥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油渍,又放到鼻子前闻了闻。那是普通的润滑油,确实像搬运机器时会用的。
他站起身,环视整个仓库。手电光在堆积的货物间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了仓库后墙上——那里有扇紧闭的铁门。
“那扇门通向哪里?”高桥问。
丁陌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扇门通向二号泊位的栈桥。
“那是旧卸货口,早就封死了。”陈世雄说,“后面是二号泊位,去年塌方后就不用了,现在堆满了废料。”
高桥走到铁门前,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锁已经锈死了。他又用手电照了照门缝,确实锈迹斑斑,不像经常开启的样子。
“打开。”高桥说。
“这个……”陈世雄看向丁陌。
丁陌走上前:“高桥调查官,这门确实很久没开了。钥匙都不知道丢哪去了。要不这样,明天我让人把锁撬开,您再来检查?”
高桥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怀疑。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仓库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手下跑进来,在高桥耳边低语几句。高桥的脸色变了变,狠狠地瞪了丁陌一眼。
“收队。”他冷声道。
特高课的人陆续退出仓库。高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丁陌一眼:“竹下君,今晚打扰了。不过……这事没完。我们还会再来的。”
“随时欢迎。”丁陌微笑道。
看着高桥的车队驶离码头,丁陌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紧贴在皮肤上。
陈世雄走过来,声音还在发颤:“竹下先生,刚才真是……”
“还没完。”丁陌打断他,“高桥不会这么轻易罢休。你马上带人把那台铣床处理掉——从栈桥下面弄出来,拆解,零件分装,明天混在普通货物里分批运走。记住,不能留一点痕迹。”
“那驳船上的那台……”
“已经走远了,应该安全。”丁陌看了眼怀表——十二点二十五分,“铁路那边怎么样了?”
“阿彪刚才传回消息,三辆平板车都安全到达北站,货已经交到山口课长的人手里了。”陈世雄说,“水路的两批货也都顺利离港,李爷亲自押船。”
丁陌点点头,走到仓库外。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凉意。远处江面上,那两条驳船早已不见踪影。东边的天空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
天快亮了。
这场仗,他们险胜。六台机床,五台安全转移,一台暂时藏匿。特高课扑了个空,但高桥的疑心不会就此打消。
丁陌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正在散去,几颗星星在云缝中闪烁。
明天还会有新的危机,新的较量。但只要今夜这一关过了,就还有机会。
他转身走回仓库。那里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油渍要擦干净,痕迹要掩盖,那台藏匿的铣床要处理……
路还长,仗还得打。
但至少今夜,他们赢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