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的雨夜，潮湿黏腻，雨点打在“昌达货运”公司二楼的铁皮屋檐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丁陌关掉办公室里最后一盏灯，让黑暗笼罩整个房间。只有窗外码头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在墙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他走到保险柜前，蹲下身，转动密码锁。左三圈，右两圈，再左一圈半。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拉开厚重的铁门，里面没有钱，也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叠文件和两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物体。
丁陌取出其中一个油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系绳，掀开油布，露出一台军绿色的小型发报机。机器很旧，边角已经磨损，但保养得很好，按键上字母的漆还清晰可见。这是他从上海带出来的，最后一件与“过去”有关的东西。
他打开另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一本厚厚的《唐诗三百首》，书脊已经开裂，书页泛黄。这不是普通的书——书页的空白处，用极细的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像天书一样。这是他的密码本，用了两年，从未被破译。
还有一叠空白电报纸，一支铅笔，一把直尺。
丁陌在桌前坐下，打开台灯，调整灯罩的角度，让光线只照亮桌面一小块区域。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哗哗的，像无数人在奔跑。他听着这声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加密情报，最后一次发电报，最后一次以“深渊”的身份，和那个世界对话。
他睁开眼睛，拿起铅笔，开始写第一份电报。这是给红党的，给“渔夫”的。
电文不长，但每个字都要斟酌。不能直接写，得用密码。他翻开《唐诗三百首》，找到第157页，李白的《行路难》。诗的第一句是“金樽清酒斗十千”，他用铅笔在电报纸上写下第一组数字：157-1-1。
157代表页数，第一个1代表行数，第二个1代表字数。连起来就是“金”字的代码。
他继续写。第二组数字：157-1-2。代表“樽”。
第三组：157-1-3。代表“清”。
这不是真的在传递诗句，而是用诗句作为密码本。每个字对应一个代码，但真正的信息藏在字序的排列组合中。只有“渔夫”手里有同样的《唐诗三百首》，同样的密码规则，才能译出真正的意思。
陈默写得很慢，很仔细。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组数字都写得工工整整。他要传递的信息很关键，不能出错。
“日本投降后，国民党必抢接收胜利果实。重点：杨树浦电厂、江南造船厂、中央研究院。附技术骨干名单及住址。”
这是他在上海这几年积累的宝贵情报。杨树浦电厂是上海的电力命脉，江南造船厂有最先进的船坞和设备，中央研究院聚集了全国顶尖的科技人才。这些，都是未来建设新中国急需的。
名单他早就准备好了。二十七个名字，二十七个地址，每个人的专业特长，家庭情况，政治倾向，都记在心里。现在，他要通过这短短的几百组数字，把这些信息传递出去。
他用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把电文加密完毕。电报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组，像一张神秘的地图。他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误。
然后开始写第二份电报。这是给军统的，给杜月峰的。
这份电文更短，但更危险。因为他要承认自己的身份。
“影子任务完成，伤重已无力回天。未看到胜利那天，甚为遗憾。”
短短几个个字，表达了“影子”重伤，临死前最后一封电报的遗憾。
这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保护那些还在上海的地下同志。如果军统相信“影子”已死，就会停止追查，那些与他有过联系的人也就安全了。
加密这份电文，他用了杜甫的《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每一句诗，都像在说这个时代，说这场战争，说那些消失的人。
他写得很平静，但手指有些抖。铅笔尖断了一次，他重新削尖，继续写。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两份电文都加密完毕。陈默把它们分别折好，装进两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字，只用铅笔在角落画了个小小的符号——给红党的那封画了颗五角星，给军统的那封画了道闪电。
接下来是发报。
他看了看怀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这个时间，大多数电台都静默了，空中干扰少，容易被监听站捕捉到，但也正因为如此，监听站的值班人员容易松懈。而且他用的是短波，定向发射，功率调得很低，时间控制在三分钟以内，被追踪的概率很小。
但他还是不敢大意。
丁陌走到窗前，拉起厚厚的窗帘，确保没有一丝光漏出去。然后回到桌前，接上发报机的电源。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指示灯亮起暗红色的光。他戴上耳机，调整频率。
先给红党发。
他找到那个熟悉的频率——千赫。这是“渔夫”告诉他的备用频率，只有在最紧急的情况下使用，而且每次只使用一次，用完就废。他转动旋钮，指针缓缓指向那个数字。
戴上耳机，世界只剩下电流的嘶嘶声。他调低音量，仔细听着。频率上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信号。很好。
丁陌把手放在电键上。电键冰凉，金属的质感透过指尖传遍全身。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开始敲击。
第一组呼号：“cq cq cq de shenyuan kn”
意思是：“呼叫所有电台，这里是深渊，请回答。”
他停顿了三秒，耳机里没有回应。按照约定，这个频率是单向的，他只发，对方只收，不回复。他继续敲击。
开始发送加密电文。第一组数字：157-1-1。他敲得很快，但很稳，每个点、每个划都清晰准确。电键在手指下跳动，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他全神贯注，眼睛盯着电报纸上的数字，手指机械地敲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发报机上的电子管发出暗红色的光，机器微微发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
三分钟。电文发完。他敲下结束符号：“ar”——“信息结束”。
然后迅速关闭发射，切换接收模式。耳机里还是只有电流声，没有回应。但没关系，只要“渔夫”那边有人在守听，就一定能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