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码头那天的天空,蓝得有些异常。
丁陌记得很清楚,那是八月六号的上午,他正站在昌达货运公司二楼的窗前,看着工人们装卸一批刚从新加坡运来的橡胶。阳光很烈,照在码头的水泥地上白花花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橡胶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海水的咸腥。
楼下仓库里的收音机开着,咿咿呀呀地放着粤剧。老吴喜欢听这些,说是解闷。陈默也没管,只要不影响干活就行。
突然,粤剧声停了。收音机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男播音员急促的声音,说的是葡语——澳门电台的官方语言。
丁陌懂一点葡语,但那个播音员说得太快,他只听清了几个词:“炸弹……日本……城市……”
他心头一跳,快步走到楼梯口,朝楼下喊:“老吴!收音机在说什么?”
老吴仰起头,一脸茫然:“老板,我也听不懂啊,好像是什么新闻……”
丁陌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冲进仓库。已经换了中文广播,这次他听清了:
“……美国军方今日证实,已于日本时间上午八点十五分,在日本广岛市投下一枚新型炸弹。据目击者称,爆炸产生的闪光比太阳还要亮,蘑菇云高达数万英尺……伤亡情况尚不明确……”
仓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几个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愣愣地听着。老吴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丁陌站在那里,感觉耳朵里嗡嗡作响。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当它真的来临时,那种冲击还是超出了预期。广岛……原子弹……历史书上的字句,变成了现实中的电波,穿过半个地球,传到这间闷热的仓库里。
“老板……”老吴小声问,“这是……真的?”
丁陌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出仓库,回到二楼办公室,关上门。窗外,码头上的一切还在继续——起重机在转,工人在扛货,轮船在鸣笛——但好像又有什么不一样了。空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点了支烟。烟雾在阳光里升腾,盘旋,慢慢散开。
广岛被炸了。
那么长崎呢?应该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然后就是……投降。
八年了。不,从九一八算起,是十四年了。这场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烟抽到一半,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丁陌走到窗前,看见码头上聚了不少人,有工人,有船员,有路过的小贩。大家都在议论,声音很大,很激动。
“炸得好!炸死那帮小鬼子!”
“听说那炸弹厉害得很,一颗就能毁一座城!”
“该!让他们也尝尝挨炸的滋味!”
丁陌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痛快吗?当然痛快。那些年被炸死的同胞,那些被烧毁的城市,那些流离失所的人……现在轮到日本人了。但除了痛快,还有别的——一种沉重的,难以言说的东西。那是战争本身的重量,是无数生命消逝的回声。
他掐灭烟头,重新坐下。这一天,终于来了。
接下来的三天,澳门的气氛一天比一天诡异。
电台里不断有新的消息传来:广岛死了多少人,伤了多少人,城市成了废墟。报纸上用大号黑体字印着“原子弹”三个字,下面配着模糊的照片——说是从美国传过来的,也不知道真假。
街头巷尾,人们都在谈论这件事。茶楼里,码头上,菜市场里,到处都能听到议论声。
“听说那炸弹一炸,人直接就汽化了,连灰都不剩!”
“美国人真狠啊……”
“狠什么狠?对日本人就得狠!想想南京,想想重庆!”
丁陌走在街上,听着这些议论,很少插话。他大多数时间待在办公室里,守着那台收音机。八月九号上午,消息终于来了——第二颗原子弹,投在了长崎。
这一次,连议论声都少了。人们好像被震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两颗原子弹,两座城市,几十万人……这些数字太大,大到超出了普通人的想象。
八月十号,有传言说日本要投降了。
消息是从香港传过来的,说是瑞士电台播的,日本政府通过中立国向盟国发出了乞降照会。但很快又有消息说,那是误传,日本还在硬撑。
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八月十四号晚上,丁陌没有回家。他让老吴先走,自己留在办公室里。收音机开着,调到短波频率,听着各个电台的信号。电流声,杂音,偶尔有模糊的人声,但都没有确切的新闻。
他泡了杯浓茶,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码头上的灯还亮着,但比平时少。海面上很黑,只有远处几艘渔船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
午夜时分,收音机里突然传来清晰的中文广播:
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心上。
丁陌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一些,烫到手背。但他没感觉,只是盯着那台收音机。
播音员继续念着:“……抗战八年,牺牲无数。今敌寇败降,山河重光。胜利属于全国人民,属于所有为抗战流血牺牲的将士和民众……”
后面还念了很长,但陈默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味道。远处,澳门市区那边,突然传来鞭炮声。
先是零星几声,啪,啪,像试探。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然后是欢呼声,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但能听出是很多人的声音,很多很多人的声音。
码头上也开始有人放鞭炮了。不知是谁先开始的,接着到处都响起来。工人们从宿舍里跑出来,船员从船上跳下来,大家聚在一起,又叫又跳。有人把帽子扔上天,有人抱在一起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