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佩雷拉,丁陌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咖啡厅里,慢慢喝完剩下的咖啡。窗外的澳门街头,人来人往,繁华依旧。但他知道,这片繁华下面,暗流涌动。
三天后,贷款到账。丁陌立刻开始行动。
他先去找船。不是新船,是二手船。战后有很多旧船在出售,价格便宜。他买了两艘:一艘三百吨的货轮,取名“昌达一号”;一艘两百吨的快船,船身涂成深灰色,速度很快,取名“海燕号”。
“海燕号”是他特意挑的。这船原先是走私船,经过改装,马力大,吃水浅,能跑内河,也能跑近海。最重要的是,船上有很多隐秘的夹层和暗舱,是藏货的好地方。
船买好了,接着是招人。丁陌不找那些经验丰富的老船员,而是找年轻人,找那些家在沿海,熟悉水道,但还没被大公司招走的人。他给的工资比市场价高两成,但要求也严:要可靠,要守规矩,要听命令。
老谢从香港过来,负责训练这批新人。老谢在海上跑了一辈子,什么风浪都见过,什么航道都熟悉。他带着这些年轻人在近海训练,练夜航,练避风,练应急处理。
与此同时,丁陌开始囤积物资。他通过昌达货运的正常贸易渠道,从南洋进口橡胶,从印度进口香料。这些都是合法的生意,利润不错。但每批货里,他都夹带一些“私货”——盘尼西林是从黑市买的,分成小批,混在香料里;铜线是报的废料,实际上是从日本工厂拆下来的好东西。
这些“私货”不卖,都存起来。他在澳门路环岛租了两个仓库,位置偏僻,但靠近海边,交通方便。仓库的管理员是他亲自挑的,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不问货从哪里来,只管看好仓库。
一个月后,丁陌的走私网络初具雏形。两条船,二十多个船员,两个仓库,还有一套完整的运输流程。
但他知道,这只是硬件。更重要的是软件——人脉,情报,还有内地的接收点。
他需要联系红党。
这事风险很大。他虽然帮过红党很多次,但很少露面。现在主动联系,确实有点紧张。而且,他不知道红党内部现在是什么情况,“渔夫”还在不在。
但他必须冒这个险。
而有一个现成的人选——周明。
周明是他从上海带来的年轻人,现在是昌达货运的副经理,做事认真,脑子灵活。更重要的是,丁陌早就知道,周明是红党派来的人。两年前,陈雪把周明送到他身边时,就已经暗示过。这两年,周明一直在他身边学习,也一直在暗中观察。
现在,是时候用上这步棋了。
下午三点,丁陌把周明叫到办公室。
周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账本:“老板,您找我?”
“坐。”丁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账目的事先放一放。有件别的事,想请你帮忙。”
周明坐下,神情有些疑惑:“您说。”
丁陌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信没有封口,他抽出一张信纸,放在桌上。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南洋药材价格波动,急需了解内地市场行情。”
表面看,这是一封普通的商业咨询信。但周明看到那行字时,眼神明显变了变。
“这封信,”丁陌慢慢地说,“需要送到上海,交给‘渔夫’。你……有办法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码头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长长的一声。
周明抬起头,看着丁陌。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还有一丝了然。
“老板,”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您现在不能直接联系‘渔夫’?”
“不能。”丁陌说,“你应该知道,我撤离后就不能联系了,而且我也没有进组织。”
又一阵沉默。周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下决心。
“这封信,”他终于说,“要送到的不是上海。”
“哦?”
“渔夫同志……现在不在上海。”周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苏北。如果您真的需要联系,我可以安排。”
丁陌点点头。果然,红党已经转移了重心。苏北是他们的根据地,渔夫在那里是安全的。
“那就送到苏北。”丁陌说,“信的内容,表面上是问药材价格,但实际上……”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信纸背面写了几个数字:。
周明看到那个数字,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出来了,那是红党的紧急联络频率。
“我需要一条通道。”丁陌直视着周明的眼睛,“一条能从外面往里面送东西的通道。药品,机器,原料,什么都要。这条通道,将来会很重要。”
“您为什么……”周明想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为什么继续帮红党?”丁陌替他把话说完,“因为我相信,将来能救中国的,是红党,不是国民党。这个理由够吗?”
周明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那封信,又看看丁陌。最后,他点点头。
“我会安排。”他说,“但这需要时间。而且,风险很大。”
“我知道。”丁陌说,“所以不急。稳妥第一。”
周明拿起那封信,仔细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老板,”他说,“您到底是谁?”
丁陌笑了,笑容很淡,转瞬即逝:“我是陈默,昌达货运的老板。一个想做点正经生意的商人。”
周明点点头,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丁陌一个人。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估计周明现在也一头雾水,竹下贤二,现在的陈默,都让周明摸不到头脑。码头上,“昌达一号”正在装货,工人们扛着麻袋在跳板上穿梭。远处,“海燕号”静静地停泊着,深灰色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他开始布局了。
接收大员们在上海抢得越凶,民心就离得越远。内战的硝烟,已经开始在地平线上积聚。
而他,要在这片硝烟升起之前,为那个即将诞生的新中国,铺好一条路。
一条能输送药品、机器、原料的生命通道。
一条在黑暗中悄悄延伸的血管。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码头上亮起了灯。丁陌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走。但他必须走。
因为他是丁陌。是曾经在上海潜伏了两年的“深渊”。是那个在黑暗中点过灯的人。
现在,他要点的,是另一盏灯。
一盏能照亮未来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