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苏北根据地的一间土坯房里，“渔夫”正坐在油灯下看一份密报。
密报是陈雪刚从上海带回来的，写在极薄的棉纸上，字小得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上面记录了最近上海的情况：接收大员的乱象，物价飞涨，民怨沸腾。还有一条——军统内部开始重新审查“影子”档案。
“渔夫”看完，把棉纸凑到油灯上点燃。火苗窜起来，很快把纸烧成灰烬，落在桌上的陶碗里。
“你怎么看？”他问陈雪。
陈雪坐在对面的板凳上，脸色有些苍白。她已经知道了浅野的供词，知道了军统的怀疑。但她什么都不能说，不能承认自己认识“深渊”，更不能承认“深渊”就是丁陌。
“我不清楚。”她说得很谨慎，“‘深渊’同志的身份是最高机密，只有您知道。他现在……应该已经安全撤离了。”
“渔夫”点点头。他确实知道“深渊”的真实身份，他见过丁陌，也一起建立深厚的友谊，也知道他在参谋部潜伏。至于丁陌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他也不知道。最后那封电报之后，“深渊”就彻底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一样。
“军统那边，”“渔夫”沉吟，“肯定会追查。浅野的供词，等于把‘深渊’和‘影子’联系起来了。杜月峰不是傻子，他一定能看出问题。”
“那怎么办？”
“什么也不办。”“渔夫”说，“‘深渊’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现在应该在某处开始新的生活。我们要做的，是保护他，让这件事永远成为谜。”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华东地图。手指在上海的位置点了点，又移到澳门，移到香港。
“对了，”他转过身，“周明那边有消息吗？”
“有。”陈雪说，“他传信过来，说昌达货运的陈老板，想建立一条物资通道。问我们有没有兴趣合作。”周明在跟了丁陌以后也成绝密，后续的任务陈雪也不知道了。
“陈老板……”“渔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原来他是陈老板啊”
“嗯？”
“渔夫”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以后怎么配合深渊的行动，看来深渊小组得把周明加进去了，以后联络得有周明负责了……
但他没有说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可以接触。”“渔夫”说，“但要谨慎。现在局势复杂，国民党盯着我们，美国人也盯着。这条通道如果建立起来，将来会很重要。药品、机器、武器……什么都缺。”
“我明白。”陈雪说。
“你去安排。”“渔夫”走回桌边，坐下，“但要记住，无论这个陈老板是谁，无论他过去是什么身份，现在他就是陈老板，一个爱国商人。其他的，不要问，也不要想。”
陈雪点点头。她听懂了“渔夫”的意思。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土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屋外传来脚步声，是警卫员在换岗。远处的村庄里，有狗在叫，一声，一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一周后，重庆军统局局长办公室。
戴笠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王科长呈上来的报告。他看得很慢，一字一句，看完了，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王科长垂手站在桌前，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戴笠开口：“浅野的供词，还有谁知道？”
“档案室的小李，还有我。”王科长说，“我已经叮嘱小李，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影子小组的档案呢？”
“全部封存了。除了局长您，任何人调阅都需要您的亲笔批示。”
戴笠点点头。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重庆灰蒙蒙的天空，远处嘉陵江上雾气弥漫，江轮鸣着汽笛，声音闷闷的。
“影子……”他低声说，“提供了多少情报，救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知道一些。”王科长说，“珍珠港预警，至少让军统在美国人面前长了脸。马里亚纳的情报，帮助美军打赢了关键一战。还有无数日军调动的消息，救了不少兄弟的命。”
“是啊。”戴笠转过身，“这样一个人，你说他是红党？”
“我……我不敢确定。但浅野的供词，还有那些疑点……”
“疑点可以解释。”戴笠打断他，“竹下贤二可能是红党，但‘影子’不一定就是竹下贤二。也许‘影子’另有其人，只是利用了竹下贤二的身份。也许竹下贤二确实是红党，但‘影子’策反了他，让他为军统工作。可能性很多。”
王科长愣住了。他没想到局长会这么说。
“局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戴笠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影子’是军统的英雄，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他提供的情报，拯救的生命，做出的贡献，都是事实。至于他的真实身份……不重要了。”
“可是如果他是红党……”
“如果他是红党，”戴笠看着他，“那更说明他深明大义，知道谁是真正抗日的。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是英雄吗？”
王科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件事到此为止。”戴笠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提起钢笔，开始写字，“我会下个手令，‘影子’档案永久封存，列为最高机密。浅野的供词，列入‘不可信证言’，不予采信。以后任何人再提起这件事，按泄露机密论处。”
他写完，签上名，盖上章，递给王科长。
“去吧。”
王科长接过手令，敬了个礼，转身出去。门关上后，戴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真的相信“影子”不是红党吗？不一定。但他知道，现在不能追究。追究下去，军统的面子往哪儿放？戴局长的威信往哪儿放？更重要的是，“影子”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就算他真是红党，现在追究也没有意义。
不如就这样，让他成为英雄，成为传奇。对军统有好处，对抗战历史有好处。
至于真相……就让它埋在迷雾里吧。
戴笠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接上海站，杜月峰。”
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影子’的事，不要再查了。这是命令。”
然后挂断。
窗外，重庆又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而在澳门，丁陌站在昌达货运公司二楼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份从香港转来的电报。电报是密语，译出来只有一行字：“调查已止，风波暂平。”
他看完，划了根火柴，把电报纸烧掉。灰烬落在烟灰缸里，他用手指搅散。
窗外，码头上阳光很好。工人们在装卸货物，起重机在转动，轮船在鸣笛。一切都按部就班，井然有序。
丁陌转身，走回办公桌前，翻开账本。
现在，他是陈老板。做的是正经生意，过的是平常日子。
那些过往，那些身份，那些秘密，都随着那场战争，随着那些人的选择，沉入了历史的迷雾深处。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揭开迷雾，看到真相。
但不是今天。
今天，阳光正好，生意还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