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担心吃的，不用担心住的，不用想着上班，不用想着还下个月的按揭。
这日子真舒服。
哪怕外面刮著大风，雪花乱飞，依旧没有打扰到周政的心情。
他慢悠悠地走在被清理出来的狭窄通道上，身上穿了一件冲锋衣，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经过长期的适应性锻炼，他感觉已经适应了零下20度的低温。
外面的马路上，很多人正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每个人都全身上下裹得厚厚的，像是一个个移动的棉花包。
不少人背着背包或拿着大口袋。
人群一边走，一边议论著。
看样子这些人都是去领取物资的。
“你说怎么只发那点物资。”一个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抱怨。
“可能是一个星期领取一次吧。”旁边的人猜测道。
“那点东西够吃一个星期吗？还没有蔬菜。”
“啥条件了，还想吃蔬菜。”
周政扫了一眼，大部分人看起来都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脸色蜡黄，但精神头却很足，眼神里满是兴奋与期待。
周政没有兴趣去领那点东西。
不过他也跟着人群的方向走，只是去看看热闹。
路面的积雪因为被反复踩踏，变得十分滑。
不时有人在路上摔倒，引得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有的路人好心想去帮忙搀扶，结果脚下一滑，自己反而也摔倒了，顿时引来更大声的嘲笑。
人们的娱乐方式就是如此简单且朴素。
前方的一个路口围了一大群人，将本就不宽敞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周政也跟着过去，在外围踮起脚看。
“死人了。”
“好惨啊，三个人都被杀了。”
“两口子和一个来店里帮忙的，就住在门市后面的隔间。”
“可能是昨天晚上有人来偷腊肉，被发现了。”
“偷东西就偷东西啊，为什么要杀人？太狠了。”
“报警没有？”
“打不通，谁的电话都打不通。待会领物资的时候，看看有没有官方的人在，汇报一下算了。”
议论声中，周政抬头看去，那是一家挂著“正宗松枝熏腊肉”招牌的店铺。
店门口的积雪被铲开了，露出下面黑红色的血迹。
周政踮了踮脚，视线越过人群的头顶。
店里的墙壁被常年烟熏火燎，变得焦黄油腻，墙上和天花板上本该挂满腊肉的铁架子，此刻空空荡荡。
柜台也翻倒在地。
他的视线只能看到倒在地上的一个男人的下半身，穿着一件沾满鲜血的水裤，暗红色的鲜血流了一地，已经冻结了，旁边还有几个杂乱的血脚印。
尸体的上半身被翻倒的柜台完全遮住了。
周政没再多看，转身挤出人群，继续向前走。
这起血腥的杀人案件，似乎并未对这些赶着去领取物资的人造成多大的心理冲击，他们很快就散开，继续边走边议论著刚才看到的惨状，仿佛在讨论一则与自己无关的社会新闻。
后面的人则继续围上去了。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汇聚成黑压压的人流。
前方是一个新建小区的广场，旁边就是售楼中心，这一块的积雪被打扫得比较干净。
无数人拥挤成一团，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
a市只是一个中西部的小城市，常住人口应该不到一百万。
全市分成了二十个物资发放点，平均下来，每个点位也就五万人左右。
可此刻才上午9点，前方这个小小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人群自发排成了一条条长长的队伍，不少人冷得不停地搓手跺脚，不断哈出白气。
斯大林格勒战役期间，零下四十度的废墟里，双方士兵照样打得有来有往。
因纽特人长期居住在零下六十度的北极地区，仅靠驯鹿皮和雪屋，就能安然度过漫长的严冬。
不得不说人类的适应能力真的很变态。
周政混在人群的外围，看着这壮观的场面。
现在只是零下二十多度而已，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开始。
不一会儿，一些穿着警用大衣的人出现了，开始在拥挤的人群中拉起警戒线，维持秩序。
周政打量了一圈，没有一个认识的面孔。
他本来还想着，要是碰上个熟人，就走走后门，把东西先领了，省得在这里排队挨冻。
过了一会儿，又有几名穿着军绿色大衣的军方人员出现在外围，抱着枪来回巡逻，锐利的目光扫视著每一个人。
有了这些人的震慑，原本有些骚动的人群，立刻变得规矩了不少。
队伍开始缓慢地向前挪动。
周政注意到，在人群的最外围，还有一些人并没有排队。
他们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目光锐利地，紧盯着从队伍里领完东西走出来的人。
很快，就有一个小伙子提着一个大袋子，满脸笑容的从队伍前面走了出来，还和排队的熟人打着招呼。
那些没排队的人立刻围了上去。
“兄弟，换东西不？我这有方便面和压缩饼干。”一个瘦高的男人拦住了一个刚领完物资的中年人，压低声音推销道，“你看现在供气供电都不稳定，你这大米拿回去还得生火做饭，多麻烦？两斤大米换我一袋方便面，开水一泡就能吃。四斤大米换一袋压缩饼干，顶饿！”
另一边，一个矮胖的女人也拦住了一位大爷。
“大爷，换罐头不？我这有牛肉罐头，一个罐头换您一斤肉加五斤米，怎么样？这可是硬通货！”
“薯片、辣条、瓜子花生换大米，换土豆了啊！有没有嘴馋的！”
队伍的外围，很快便形成了一个小型的物资交换自由市场。
执勤的人员很快注意到了这边的乱象，过来吼了几句，让他们离远点，别影响到这边物资发放的秩序。
那些人倒也听话，立刻后退了几步，但依旧没有散去，继续寻找著下一个目标。
周政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
聪明人确实不少。
用这些保质期长的方便食品，去换取能够让人真正活下去的主粮。
在这个节骨眼上，只要能换到手，就是血赚。
不过，到了现在的情况了，也没几个是傻子。
绝大多数领到物资的人，都只是警惕地看了一眼这些搭讪的家伙，然后便把怀里沉甸甸的米袋抱得更紧，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他们心里都清楚，在这种鬼天气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暖，也不知道下一批物资什么时候才会发放。
只有大米和面粉这种实实在在的主粮，才是能让人活下去的根本。
方便面和压缩饼干，偶尔吃一两顿还行，真要天天吃，人根本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