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明王铩羽而归的第二天,虎威山还在津津乐道那口“炖孔雀”的白锅。
王虎蹲在鱼塘边,正拿根草茎逗锦鲤,忽觉头顶云光一暗。
抬头一看,云头上站着个黄衣童子,圆脸笑眼,手里捧着一卷玉简。
“阿弥陀佛。”童子开口,声音倒是清亮,“小僧黄眉,奉东来佛祖弥勒尊佛法旨,特来拜会神雕王。”
山门前顿时一静。
几个巡逻的狼妖尾巴毛都炸起来了——黄眉童子?小西天那位?前几年不是刚被天命人拆了庙吗?还敢露脸?
王虎乐了,草茎一扔,拍拍手站起来:“哟,黄眉啊?伤养好了?你家佛祖挺念旧,还让你出来跑腿。”
黄眉童子嘴角抽了抽,强笑道:“雕王说笑了……小僧此前与天命人有些误会,已了结了。此番奉帖,是为正事。”
他双手奉上玉简。玉简温润生光,上书五个烫金大字:
笑谈未来帖
王虎接过来,入手轻飘飘的,展开一看,里头就一行字:
三日后,龙华树下,素茶一盅,共论将来。
落款是个笑口常开的弥勒佛印。
“笑谈未来?”王虎挑眉,“你家佛祖还挺有雅兴。刚打完你们家佛母,就请我喝茶——这茶里没加什么特别佐料吧?”
黄眉童子合十道:“未来佛祖胸怀广大,不计前嫌。此番相邀,实是见雕王乃三界变数,愿与雕王‘笑谈’一番天地大势。”
王虎把玉简卷巴卷巴塞怀里,咧嘴笑道:“行啊,告诉他,我一定去。正好问问——他家孔雀回去掉了多少毛,需不需要我赞助两瓶生发膏?天庭御医特供,效果不错。”
黄眉童子:“……”
送走表情复杂的黄眉,王虎溜溜达达回大殿。小黄龙跟上来,低声道:“主上,弥勒突然相邀,恐非善意。龙华树在他掌中佛国之内,若设局……”
“设局是肯定的。”
王虎一屁股坐进虎皮椅,翘起腿,“但你没发现吗?孔雀被打成那样,灵山屁都没放一个,反倒弥勒这‘未来佛’先跳出来了——这说明什么?”
小黄龙笑道:“说明……佛门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聪明!”王虎打个响指,“如来是现在佛,弥勒是未来佛。一个坐庄,一个等庄——等久了,难免心思活络。我揍了孔雀,如来没动静,弥勒却来递橄榄枝……”
他眼中金光流转,笑容蔫坏:
“这是有人,想借我这把刀,砍别人的树啊。”
三日后,龙华佛境。
此处与灵山的庄严宝相截然不同——天光柔和,云絮如棉,漫山遍野的龙华树开着淡金小花,风中飘着甜丝丝的香气。
树下一张石桌,两把蒲团。
弥勒佛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坐在一头,笑呵呵煮茶。
王虎准时赴约,大剌剌往对面一坐,先端起茶碗闻了闻:“嗯,没下毒。就是茶叶次了点——回头我送你两斤虎威山特产‘醒神针’,提神醒脑,专治打坐犯困。”
弥勒佛笑容不变:“雕王风趣。此番相邀,实是有要事相商。”
他挥手屏退护法,方圆百丈只余二人。佛境寂静,连风声都停了。
“施主连败天庭十万兵、脚踩大鹏、锅镇孔雀——此等神通,此等胆魄,已是三界头一号的变数。”
弥勒声音温和,“如来一脉,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施主若愿携手,未来佛一脉……可与施主共谋新天。”
王虎慢悠悠喝茶,等他说完,才抬眼笑道:“听起来不错。不过——”
他放下茶碗,手指轻敲石桌:
“既然是‘共谋’,光咱俩聊多没意思。躲在佛境夹缝里看戏的那位……不出来见见?”
弥勒佛笑容微凝。
王虎扭头,朝着左侧一片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咧嘴喊道:
“二郎真君,别藏了。你那天眼隔那么远我早就看见了——瓦亮瓦亮的,藏啥呀?”
虚空静默三息。
随后,如水纹荡漾。
一道银甲身影缓缓浮现——三尖两刃刀斜倚肩头,额间天眼半开半阖,神色淡漠中带着一丝复杂。
正是杨戬。
他看向王虎,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变数。”
“哎,对喽,我就是变数。”
王虎乐呵呵招手,“来坐,茶还热乎。你说你,好好一个玉帝外甥,不在灌江口享福,跑佛境夹缝里蹲着——玉帝知道吗?”
杨戬不答,只走到桌边,却不坐,目光扫过弥勒,又落回王虎脸上:
“孔雀败后,三界棋局已乱。你待如何?”
“我?”王虎摊手,“我就想带着弟兄们过安生日子,谁惹我,我揍谁。至于棋局——下棋多累,掀桌子多痛快。”
弥勒佛重展笑容:“掀桌需有助力。真君暗中观察雕王多年,今日现身,想必心中已有计较。”
杨戬盯着王虎:
“……可赌。”
短短两字,却重如千钧。
就在这时,王虎忽然转头看向右侧,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语气也比刚才随意了几分:
“灵吉菩萨,既然来了就大大方方出来吧。你那飞龙宝杖的气息我熟得很——黄风那小子天天在我那儿念叨你呢。”
话音刚落,右侧虚空泛起涟漪。
一位手持飞龙宝杖、面容温雅的菩萨现出身形。他看向王虎时,眼中带着几分难得的亲近之色,合十笑道:
“虎王这鼻子真是越发厉害了。贫僧本还想多听几句,看看你这掀桌子的豪气能讲到何时。”
王虎哈哈一笑,随手从桌上拈起一块茶点递过去:“尝尝,弥勒佛祖的茶点虽然不如下酒菜够味,倒也凑合。”
灵吉微微一怔,接过茶点,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那小子……在虎威山可还安分?”
“安分得很。”王虎冲他挤挤眼,“我倒是点拨了他几手控风的小窍门,那小子现在练得可起劲了。”
这番家常对话,让石桌旁的气氛微妙地松了几分。
弥勒佛看着二人互动,笑容依旧。
杨戬天眼微阖,银甲泛起冷光,显然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灵吉菩萨轻叹一声,转向王虎,正色道:“虎王,贫僧此来,为还两段因果——一是谢你助我寻回头颅;二是谢你点化黄风,让他走上正道。今日你既入此局,贫僧自当助你一臂之力。”
王虎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却透着认真:“菩萨客气了。黄风那小子本质不坏,只是当年走岔了路。至于头颅之事——顺手而为,不必挂怀。”
他话锋一转,拍桌大笑:“有意思!一桌茶,聚了三路人——未来佛想借刀,二郎神想押注,灵吉菩萨来还人情!”
他站起身,环视三人,笑容渐敛,眼中金光灼灼:
“你们都想在我这儿下注。行,我接。”
“但我把话撂这儿——”
“刀,我可以当。但刀把子,得握我自己手里。”
“赌,你们可以押。但庄家,得我来坐。”
“人情,你可以还。但往后黄风之事,由他——”
王虎咧嘴,白牙森然:
“自己做主。”
佛境寂静。
龙华树的花瓣无声飘落。
弥勒佛笑容依旧,眼底却深了三分。
杨戬天眼微阖,银甲泛起冷光。
灵吉菩萨轻轻摇头,看向王虎的目光中却带着几分欣赏。
王虎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抹抹嘴:
“茶喝了,话聊了。各位的意思我明白——”
“往后,虎威山的路,虎威山自己走。”
“谁挡道,我揍谁。谁合作,我欢迎。”
“至于新天旧天……”
他转身,背对三人,摆摆手:
“等我掀了桌子,再看哪片云彩下雨吧。”
临走前,王虎特意朝灵吉菩萨点了点头:“菩萨有空来虎威山坐坐,黄风那小子最近厨艺见长,炖的一手好山鸡——当然,比我的孔雀汤还是差了点意思。”
灵吉失笑:“一定。”
说罢,王虎一步踏出佛境,身形消散在柔和的天光里。
石桌旁,三人静立良久。
弥勒佛轻抚肚皮,笑叹:“好一把……不听话的刀。”
杨戬转身,银甲流光:“是执刀人。”
灵吉菩萨望着王虎消失的方向,轻声道:“也是这黑暗三界的变数。”
佛境之外,万里云海。
王虎驾云东行,哼着小调,眼中金光流转如漩涡。
“未来佛想造反,二郎神想改天,灵吉菩萨来还情……”
“这潭水,越来越浑了啊。”
“不过——”
他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龙华佛境,嘴角勾起那抹招牌式的、蔫坏又嚣张的笑:
“浑水才好摸鱼。”
“你们下你们的注——”
“我捞我的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