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深深一揖:
“陛下说笑了。护卫考场乃臣等本分,岂敢松懈。”
赢祁彻底没脾气了。
没劲。
太没劲了。
他望着殿顶的五爪金龙那两粒黑珠子,开始怀疑人生。
别人当皇帝,都是权臣逼宫、外敌犯边、天灾人祸轮着来,甚至还可能有天外来敌!
怎么到他这儿,想求个死、求个废,比考状元还难?
这些世家,平时欺男霸女一个顶俩,真到节骨眼上,怎么就软了?
“陛下。”
小顺子轻声提醒:
“午时了,可要传膳?”
“传什么传,气都气饱了。”
毕竟赢祁真不饿,刚吃完了东方端来的蜜瓜,他也不知道为啥东方这几天非得跟着他。
难不成跟小顺子闹别扭了?
赢祁摇摇头拉回思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铁木兰那边怎么样?她不是蹲屋顶上吗?瞅见啥没?”
“铁姑娘标记了七人,其中三人已证实是世家门客。”
“才七个?”
怎么就这么点?
小说里不是说世家都老厉害了吗?!
啥五族七望,啥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
赢祁更失望了,“贡院外头人挤人,她就揪出七个?这眼力见儿还不如我呢……”
那肯定啊,陛下慧眼识珠,指谁谁就是坏人!
小顺子心里这么想着,但却还是开口解释道:“陛下,这七人都是关键。其中一人专司散谣,一人协调各处破坏,还有一人……”
所以世家这是坏事又胎死腹中了呗。
“行了行了。”
赢祁打断他,“你们东厂厉害。”
他翻身面朝里,挥挥手:
“退下吧,我要静静。”
静静是谁?
陛下这是想女人了?
太上皇保佑!陛下终于开始喜欢女人了!奴才回去一定给您烧九百九十九个美人下去!
小顺子一边带着欢喜,一边带着疑惑下去了。
这静静是谁?东厂咋没听说过?
不对!陛下这一定是在敲打东厂——竟然连静静都找不到!
咱家回去就继续使劲操练他们!
殿门轻轻合上。
赢祁盯着墙壁上的蟠龙纹,突然自言自语:
“要不……朕亲自去贡院晃一圈?就说体恤学子?到时候往人堆里一扎,万一有个把想不开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先摇了头。
算了。
有小顺子和东厂在,刺客估计还没拔出刀就被剁成馅了。
而且朕要是一去,那些寒门不就直接对他死心塌地了吗!
我赢祁可是有脑子的!
越想越憋屈。
赢祁抓起枕头闷住脸,嘴里挤出一声哀嚎:
“这皇帝当得……真没劲!!!”
殿外,小顺子听着里头的动静,笑的更开心了。
陛下又在自谦了。
如此心系科举,却偏要做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这份胸襟,千古难寻!
不愧是被百姓们称为圣皇陛下的皇帝啊!
他整了整衣袖,对候在一旁的番子低声道:
“去告诉铁姑娘,陛下对她的差事很上心。让她盯紧后两日——第一日失手的蛇,第二日才会亮毒牙。”
“哦不对,你就直接告诉铁姑娘,后两日好好盯着,说多了她可能反应不过来。”
“是。”
番子快步离去。
小顺子望向贡院方向,眸色渐深。
棋盘已经摆开,东厂的子已经落下了。
而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手……也该动了。
贡院内,日头爬上中天。
陈实落下最后一笔,轻轻搁下毛笔。
他活动着发僵的手腕,望向窗外。
阳光通过窗棂,在考卷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未干的墨迹在那光里微微发亮。
上半场结束了。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有人整理考具,有杂役送来简单的饭食。
备考前,他父亲特意叮嘱过他,一切以性命为重。
之前的考试,要么有寒门学子被拖出去,要么被诬陷成作弊,甚至还有直接在考场昏了过去的。
但是现在,一切平静。
平静得让陈实心头发慌。
陈实端起碗,粥面上飘着油光。
他抿了一口,米香混着肉香,在舌尖化开。
(晚上不能写好吃的,写的书生都饿了!)
陈实突然想起临行前,先生送他们出书院时,私下里说的那句话:
“如今这次科举不一样。陛下拼着得罪世家开这寒门科举,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进了场,只管答你们的题,别的……自有人操心。”
而当时老师没说出口的是,这次可能是他们这辈子以来,最公平的一次考试!
当时陈实不明白“有人操心”是谁。
现在好象懂了。
他握紧了筷子,指甲掐进掌心。
也许……这个皇帝,真和以前那些不一样。
也许……他们这些寒门学子,真能争出一条路。
他们真的在和世家站在同一个起跑在线。
陈实低下头,大口扒着粥。
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燃起。
那是希望。
滚烫的粥滑进胃里,那股暖意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知道,这考场内外,有无数双眼睛在守着。
包括那个蹲在高处、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娃娃脸姑娘。
贡院外墙,铁木兰换了个蹲姿,揉了揉发麻的腿。
饶是以她的体质,不眠不休地蹲了一天,浑身也乏累的上。
小贵子也劝她休息,但是她没听,她知道这个考试对于他们很重要,所以也想尽一份自己的力。
她看见那个老杂役又提着茶壶出来了,这次没往寒门区去,反而走向世家那边。
倒水时,手指在壶柄上敲了三下。
那是暗号。
她眯起眼,记住了接水的那几个世家子的脸。
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还高,离下一场考试还早。
铁木兰从怀里摸出块干饼,囫囵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眼睛始终没离开底下的人潮。
养心殿。
赢祁突然从榻上坐起来,盯着殿门方向,眼神古怪。
“不对。”
他喃喃自语:
“世家那帮老狐狸,不可能没动静……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抓了抓头发,一个念头猛地窜出来——
“除非……他们要动的,根本不是考场里头。”
赢祁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而是考场外面。”
“或者说……是考完之后!”